第7章 志愿的迷雾
六月的风,裹挟着北方初夏特有的、尚未被溽暑浸透的干燥气息,吹过明德高中的操场,梧桐树叶像是在抗议这干燥而又炎热的天气,不停地摇曳着身躯。
高考结束的铃声仿佛抽走了所有人紧绷的最后一根弦,短暂的、带着虚脱感的喧嚣之后,是更深沉的、对未来的茫然与等待。厚厚的标准答案和估分手册,成了这段空白期的主宰,压在心头,比成堆的试卷更令人窒息。
沈青川和许清瑶,在经历了春日花圃那场悸动的升温后,关系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期。虽然依旧保持着纸条传书的“地下”习惯,但偶尔在走廊相遇时,一个短暂交汇的眼神,一抹迅速隐去的笑意,都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讯息。那份“一起努力”的约定,在高考之后,自然演化成了更具体的期许——一起,去同一个城市。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共识,是支撑他们熬过最后冲刺的精神支柱,也是那份在春日野花丛中确认的心意和最朴素的未来图景。他们甚至偷偷在纸条上讨论过那座城市的几所大学,许清瑶倾向于一所综合实力强的重点大学中北大学,文科尤其出色;沈青川则心仪同城的中北地质大学,以理工科见长,尤其是土木工程专业全国顶尖,且他获得竞赛奖项,有望拿到该校的专项奖学金。
“中北大学和中北地质大学就隔着一条街!下课都能串门!”许清瑶在纸条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旁边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充满憧憬。
“嗯。中北地质大学奖学金……能省很多。”沈青川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务实,却也带着对未来的笃定。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奖学金,在同一个城市里,离她不远的地方,开始他们共同规划的新生活。
然而,命运的剧本,从不按少年的纯真期许书写。
分数公布那天,气氛凝重得如同审判日。沈青川坐在家里那台吱呀作响的老旧电脑前,窗外是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输入准考证号。页面跳转的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理综:226(满分240)
数学:142(满分150)
语文:122(满分150)
英语:86(满分150)
基本能力测试:48(满分60)。
那个刺眼的“86”,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眼底,也扎碎了他精心构筑的蓝图。总分624,一个绝对不低的分数,甚至足以傲视许多人。但英语,那该死的、如同跗骨之蛆的英语!它无情地将他挡在了中北地质大学的门槛之外。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整个人冻僵在电脑前。耳边嗡嗡作响,屏幕上那个鲜红的“86”不断放大、扭曲,嘲笑着他所有的努力和期许。许清瑶熬夜整理的笔记,扉页上“慢慢来,别泄气”的笑脸,纸条上那些温暖的鼓励……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回音。他辜负了她的期望,也亲手砸碎了那个关于“同城”的、小心翼翼守护的梦。
几乎在同一时间,许清瑶的分数也出来了。总分638,英语132,语文125,数学、文综和基本能力测试发挥稳定。这个分数,冲击中北大学顶尖专业稍有风险,但进入她心仪的外国语学院,希望很大。
她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想和沈青川分享喜悦,更想确认他的成绩和中北地质大学的把握。电话拨通,响了好久才被接起。
“喂?”沈青川的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空洞。
许清瑶的心猛地一沉:“青川?你……查到了吗?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声。许清瑶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
“……英语,86。”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磨砂纸上刮过,“中北地质大学……不行了。”
许清瑶瞬间明白了。巨大的失望和对他的心疼交织着涌上来,让她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在脑子里搜索着同城的其他选择:“别急!青川!中北地质大学不行,还有南华理工大学!南华理工大学也是重点,就在中北大学旁边!理工科也很好!你的总分绝对够!”
“南华理工大学……”沈青川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没有专项奖学金。学费……一年九千多。”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爹……身体一直不太好。弟弟明年也要上高中了。”
现实的冰冷砝码,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同城南华理工大学的学费,对于他的家庭来说,是一笔难以承受的负担。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爱情和理想,压垮本就脆弱的家庭。
许清瑶愣住了。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条鸿沟——不是成绩,而是现实。她家境优渥,学费生活费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而沈青川的世界里,“九千多学费”这几个字,重若千钧。
“那……那怎么办?”她有些慌了,“还有别的办法吗?助学贷款?或者……”
“我看了。”沈青川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有贷款,但生活费……还是要家里出。而且,南华理工大学土木不如中北地质大学,毕业前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去南华理工大学,意味着更高的经济负担和相对更差的专业前景,性价比太低。
“那你打算……”许清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江东科技大学。”沈青川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念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也是重点,土木专业是国家特色。关键是……学费低,还有……全额奖学金。”这是他在看到英语分数后,用近乎麻木的理智,在厚厚的志愿指南里找到的最优解——对家庭最优,对现实最优。
不是同城。甚至不是同一个省。距离一下子从“一条街”拉长到了三百公里。
电话两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听筒里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那个关于“一起”的、春日的梦,仿佛被这通电话瞬间吹散,只留下冰冷的现实和深不见底的失落。
许清瑶感觉眼眶发热,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三百公里……和之前的“同城”相比,如同天堑。她无法想象刚确认心意就要开始漫长的异地恋。
“青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
“清瑶,”沈青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切,像是害怕听到她后面的话,“江东科技大学……离中北大学也不算太远,火车……5个多小时。我会……想办法去看你。我们……我们还可以……”他试图描绘一个异地恋的蓝图,语气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显得如此无助和笨拙,不再是那个解题时笃定的“大神”,而是一个被现实逼到墙角、狼狈不堪的少年。
就在这时,许清瑶家的门铃响了,伴随着母亲熟悉的、略带不满的声音:“瑶瑶?跟谁打电话呢?快出来!志愿这么大的事,得跟爸妈好好商量!”
许母的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到了沈青川耳中。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我妈叫我了……”许清瑶的声音带着慌乱和无奈。
“……嗯。”沈青川低低应了一声,“你先去。”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传来,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笑。
沈青川握着早已冰凉的手机,久久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个“86”依然刺目。窗外是北方初夏略显苍白的阳光,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衬得他内心的荒芜死寂。他的世界,仿佛提前进入了寒冬。
志愿填报的迷雾,第一次如此浓重地笼罩下来。理想中的“同城”图景被撕碎,现实的冰冷铁壁横亘眼前。他选择的江东科技大学,是一条对家庭责任最优、却将爱情推向未知远方的路。而许清瑶那边,母亲的介入声,如同敲响了另一记警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那个春日里野花丛中刚刚绽放的悸动,尚未完全盛放,便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寒流,冻得瑟瑟发抖。前路茫茫,迷雾重重,少年笨拙的执着,第一次在现实的重压下,显露出了力不从心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