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春寒料峭

自“卡扣惊魂”和周雅丽的“灵魂拷问”之后，沈青川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他依旧在工地上奔忙，甚至比以往更拼命，仿佛只有肉体上极致的疲惫，才能暂时麻痹内心翻涌的痛苦和迷茫。但对于许清瑶，他刻意地筑起了一道墙。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在午休的间隙也要挤出几分钟给她发条语音，分享工地上看到的奇怪云朵或听到的趣事。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信息更新的频率肉眼可见地降低。许清瑶发来的消息，常常要隔上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才会收到他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回复：

许清瑶(上午 09:15)：早上好呀青川！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学校玉兰花都开啦！

沈青川(下午 04:32)：嗯，看到了。挺好。

许清瑶(晚上 08:00)：吃饭了吗？今天累不累？我们班今天模拟考，学生考得还不错~

沈青川(晚上 10:47)：吃了。还行。恭喜。

许清瑶(周末下午 02:30)：在干嘛呢？想你了。视频一下好不好？

沈青川(周末下午 04:10)：在盯现场，很吵。晚点再说吧。

电话更是少得可怜。偶尔接通，背景音永远是工地的嘈杂，而他的声音总是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喂？”

“青川！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嗯，最近项目赶进度，有点累。”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

“知道了。你也是。……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啊？这么快？才说了不到两分钟……”

“嗯，安全员叫我了。晚点联系。”

嘟…嘟…嘟…

“晚点联系”往往成了空头支票。

许清瑶起初真的以为他是太忙、太累。她心疼，不断叮嘱他注意身体，给他网购营养品寄过去。但时间一长，那刻意维持的距离感，那对话中流淌的冰冷与疏离，像细细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她太了解他了。他过去再忙再累，眼神里也总有一簇为她燃着的光，话语里也总藏着一丝对她的依恋。可现在，那簇光似乎熄灭了，只剩下公事公办般的“报平安”和“别担心”。

她又不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母亲！一定是母亲那次所谓的“单独聊聊”！她猛地想起沈青川情绪明显低落、开始回避她的时间点，正是那次“冬晨的茶”之后！

怒火瞬间燎原。她冲回家，第一次用近乎失控的声音质问周雅丽。

“妈！你那天到底跟青川说了什么？！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周雅丽被女儿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板起脸：“我能说什么？不过是让他认清现实！我是为你好！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在那个破工地上……”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去伤害我最在乎的人？！”许清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他整个人都变了！都是因为你！”

“他变了？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撑不住压力！这正说明他给不了你未来！”周雅丽寸步不让，“清瑶，你醒醒吧！李书珩……”

“够了！别跟我提李书珩！”许清瑶猛地打断母亲，泪水夺眶而出，“我这辈子，认定了沈青川！谁也改变不了！”她摔门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周雅丽。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许清瑶的心更乱了。她心疼沈青川独自承受的压力，更痛恨自己母亲给他带来的伤害。她迫切地想要靠近他，融化他周身的坚冰，让他明白，她不在乎什么“光鲜亮丽”，她在乎的只有他这个人！

冬去春来，空气里开始混杂着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和野草初生的微腥。这是一个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

一个周日，难得的春日暖阳。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云如霞。许清瑶看着窗外，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地涌上心头——回母校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那里有他们最纯粹、最美好的记忆，也许能唤醒他，让他记起当初的悸动和承诺。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沈青川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熟悉的、令人心碎的工地噪音。

许清瑶(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和期待)：“喂，青川！今天天气好好哦！你在忙吗？”

沈青川(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倦意)：“嗯…还好。在工地上。”

许清瑶：“今天是周日诶，也这么忙吗？……那个，青川，我想…我们回明德高中看看吧？就今天！去看看我们以前的教学楼，还有…还有那个小花圃！春天了，那里肯定开满了野花，像我们当年一样！好不好？”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希冀，试图用回忆的暖流去触碰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机器声。这沉默像钝刀子割着许清瑶的心。

沈青川(过了几秒，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疏离)：“……今天不行。项目赶工期，临时加了任务，得加班。”拒绝的理由如此熟悉，如此“合理”。

许清瑶(心猛地一沉，强忍着失望和鼻酸)：“又加班吗？……就半天也不行吗？我们快去快回……”

沈青川(打断她，语气略显急促，带着一种急于结束对话的疲惫)：“真的走不开。现场离不开人。领导盯着呢。”他搬出了“领导”，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许清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哦，这样啊。那…那你注意安全，别太累了。”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推拒。他不是不能去，他是…不想去。他害怕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害怕面对那份曾经纯粹如今却沉重无比的感情。或者说，他害怕在那片花圃前，看到她眼中依旧燃烧的爱意，而自己却无力回应，甚至……想要退缩。

沈青川：“嗯。知道了。你也…好好休息。”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停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最普通的关心。

许清瑶：“……好。那，我挂了。”她不想让他听出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

沈青川：“嗯，挂吧。”

电话切断。忙音响起。

许清瑶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明媚的春光里。窗外樱花烂漫，阳光正好，她却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提出的不是一次普通的约会，而是一次对初心和承诺的朝圣。他的拒绝，如此干脆，如此“合理”，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锁死了他向她敞开的心门。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她不怕距离，不怕等待，甚至不怕母亲的反对。她最怕的，是他亲手关上了那扇门，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用沉默和疏离筑起一道她无法跨越的墙。

而电话那头，沈青川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手臂。阳光照在他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晦暗的眼眸深处。他拒绝的，何止是一次故地重游？他拒绝的，是那个在春日花圃里，曾让他心跳失序、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明媚少女，以及……那个笨拙却勇敢地想要抓住幸福的自己。

他比任何人都爱她。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晰地看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名为“现实”的鸿沟。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应得的安稳和体面，怕她终有一天会后悔，怕自己的爱最终变成拖累她的枷锁。他怕爱得太深，当最终不得不放手时，会痛得无法呼吸。他更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缩短的距离，会给她带来更深的、更持久的伤害。

所以，他选择了后退。用沉默筑墙，用疏离降温。他以为这是在保护她，用自己承受的煎熬，去换取她未来可能的“轻松”。

春风吹过工地，卷起一阵尘土，迷了他的眼。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却分不清那酸涩是来自沙尘，还是心底那片再也无法回暖的冻土。这个春天，对他和许清瑶而言，比冬日更加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