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争吵的开端
2018年的春天，如约而至。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柳絮纷飞，空气里弥漫着万物复苏的气息。然而，这份生机勃勃，却未能驱散许清瑶心中日益沉重的阴霾。日历一页页翻过，从深秋到寒冬，再到眼前这莺飞草长的时节，她等啊等，望眼欲穿，却始终没能等来沈青川兑现休假承诺的消息。
“快了，清瑶，等这个关键节点验收通过，我一定请假回去！”
“最近现场在赶工，实在走不开，领导不批假……”
“下个月！下个月肯定能告一段落！”
霞浦那边传来的消息，永远是“快了”、“下个月”、“关键节点”。起初，她信，带着期盼，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充满希望的记号。但希望一次次落空，记号被失望的笔迹重重划掉。和他谈恋爱，越来越像在和一部冰冷的手机谈恋爱。清晰的画面，流畅的通话，却无法传递真实的体温，无法填补长夜独处的孤寂，更无法兑现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
视频通话的频率依旧保持着，但氛围却在悄然变化。不再全是互诉思念的甜蜜，渐渐掺杂了许清瑶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委屈和对安稳的渴望。
“青川，我们年级小刘下个月婚礼，请柬都发了，真羡慕……”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今天下班路过步行街，看到一家新开的母婴店，里面小衣服好可爱……”她看着视频里他疲惫的脸，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说隔壁王阿姨的孙子都会叫奶奶了……”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起初，沈青川总是耐着性子安慰：
“清瑶乖，再等等，等我回去，我们马上就……”
“别听你妈的，我们还年轻……”
“我知道你委屈，都是我不好……”
但这些安慰的话语，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现实的压力面前，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无力。像隔靴搔痒，根本无法触及她内心深处的焦灼和失落。他隔着屏幕的愧疚和保证，无法温暖她被母亲催婚话语刺痛的耳膜，无法驱散她看到同事婚纱照时心底涌起的酸楚，更无法填补她对“在一起”那份最原始、最迫切的渴望。
沈青川的日子同样不好过。霞浦项目进入攻坚阶段，技术难题、工期压力、各方协调的矛盾像几座大山压在他肩上。睡眠严重不足，神经时刻紧绷。家里的电话，母亲虽然不再哭诉，但言语间总透着对儿子身体的担忧和他们两人的婚事的期许。而许清瑶这边，那日渐浓重的抱怨和落寞，像另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上。
他理解她的委屈，真的理解。但这份理解，在巨大的工作压力和自身透支的状态下，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无力、烦躁和委屈的情绪所取代。他何尝不想回去？他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多存点“老婆本”、早点回去吗？为什么她不能多体谅一点？为什么总要在这种时候给他施加额外的情绪压力？
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许清瑶刚结束晚自习，疲惫地回到冷清的宿舍。母亲的电话像定时炸弹一样准时响起。
“清瑶，下班了？吃饭没？”周雅丽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许清瑶知道，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嗯，刚回来，还没吃。”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妈今天去看了你李阿姨的孙子，白白胖胖的，真招人喜欢。”周雅丽开始铺垫，“李阿姨比我还小两岁呢，都当奶奶了。你说你，跟沈青川耗着，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妈，我和他定了三年的期约，这是最后一年了……”
“最后一年？！”周雅丽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一年结束又能怎样？前两年挣得钱全都花在他爸身上了，还有什么积蓄？！别说买婚房，彩礼他能给的起吗？！他沈青川考虑过这些吗？！他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吗？！他拿什么给你幸福？！”
“妈！青川他……”许清瑶试图辩解，但母亲尖锐而又现实的质问像针一样扎进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许清瑶！你清醒点吧”周雅丽下了最后通牒，“我和你爸商量好多次了，沈青川跟你门不当户不对，根本配不上你！你看看人家小李，这两年对你颇为照顾，要相貌有相貌！要家境有家境！你再看看沈青川！他有啥？！赶紧跟他分了！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你自己看着办！”电话被重重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巨大的委屈、压力、不被理解的愤怒和母亲决绝的话语，瞬间将许清瑶淹没。她握着手机，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沈青川的视频邀请发了过来。他今天似乎结束得稍早，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许清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接通了视频。
“清瑶，今天……”沈青川刚想分享今天解决了一个小难题的轻松，就看到屏幕里许清瑶红肿的眼睛和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哭腔。
“你怎么了？又哭了？”沈青川的心立刻揪了起来，眉头紧锁。
许清瑶看着他关切的脸，母亲那些刺耳的话语再次在耳边炸响，连日来的委屈、等待的煎熬、对未来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我能怎么？”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怨气，“还不是等你等的！沈青川，你的‘关键节点’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整整半年了！你答应我的休假呢？你的‘下个月’呢？！”
沈青川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解释脱口而出：“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项目现在……”
“项目项目！永远都是项目！”许清瑶打断他，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带着哭腔拔高，“你的项目比什么都重要！比我还重要！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每天一个人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睡觉！我妈天天逼我跟你分手！同事朋友都有家有孩子了！我呢？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谈一场跟手机谈的恋爱！沈青川，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这连珠炮似的控诉，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沈青川心上。连日高强度工作积压的疲惫、自身承受的巨大压力、还有那份不被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许清瑶！”沈青川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烦躁和愤怒，“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我在这边拼死拼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多攒点钱，为了我们以后能好好在一起！项目卡在这里，领导不批假，是我能决定的吗？！你除了抱怨、给我压力，你还能做什么？！你体谅过我一点吗？！”
“我不体谅你？！”许清瑶被他的话彻底激怒了，眼泪汹涌而出，“我不体谅你我会等你这么多年？！我不体谅你我会偷偷拿钱给你爸做手术？！沈青川！你混蛋！你根本不知道我承受了什么！你只知道你的项目！你的工作！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无理取闹！”沈青川也气红了眼，口不择言，“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就为了能早点回去！结果一打电话你就给我摆脸色！抱怨！哭！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飞回去吗？！”
“对！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你永远只会让我等！等到天荒地老！”许清瑶歇斯底里地喊出最后一句，猛地将手边的一本书扫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视频两端，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隔着清晰的网络信号，沉重地敲打着彼此的耳膜。屏幕上，许清瑶泪流满面，眼神充满了愤怒、委屈和绝望；沈青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震惊、疲惫和深深的受伤。
第一次。
这是他们相识相恋近八年多以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地争吵。那些被距离、时间、现实压力所掩盖的疲惫、委屈、不被理解和深藏的怨气，在这一刻，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甜蜜的表象被彻底撕裂，露出了底下早已被磨损得伤痕累累的情感内核。那坚守的堡垒，被这猝不及防的争吵，炸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冰冷的海风，仿佛从霞浦的海岸，顺着网线，灌进了许清瑶冰冷的宿舍，也吹熄了两人心中那原本就摇曳不定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