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假期的烟火
志愿的尘埃落定,如同给一场无声的战争画上了休止符。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中北大学和江东科技大学的信封,像两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了沈青川和许清瑶各自的人生扉页上,也盖在了那个夏夜花圃里绝望的拥抱之上。
然而,分离的倒计时并未因结局已定而停止转动,反而在确认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紧迫。高三暑假这最后一个月,成了他们从现实手中偷来的、无比珍贵却也浸满离愁的时光。
许清瑶的母亲周雅丽,在志愿尘埃落定后,似乎稍稍放松了警惕。或许是觉得女儿已经“迷途知返”,或许是觉得三百公里的距离足以消磨年少冲动,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这给了许清瑶一丝喘息的空间,也给了她和沈青川最后相聚的可能。
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踩在薄冰上的旅人,珍惜着每一次来之不易的见面。地点通常是县城边缘那些不起眼的角落:人迹罕至的小公园长椅、河堤旁僻静的树荫、或是那早已荒芜、却承载着他们最初悸动与最后诀别的废弃花圃附近。没有电影院的浪漫,没有咖啡馆的情调,只有彼此的存在和紧紧相扣的手指,是抵御即将到来的分离风暴的唯一慰藉。
沈青川变得异常沉默,却又异常温柔。他会骑着家里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载着许清瑶在夏末的晚风中穿行。她环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后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链条摩擦的声响,仿佛这就是全世界最安心的旋律。他会省下做家教挣来的微薄酬劳,买她喜欢吃的冰淇淋,看着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完,嘴角沾上一点奶油,再笨拙地用纸巾帮她擦掉。他话不多,但注视她的眼神,却深邃得如同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许清瑶则努力地笑着,仿佛要把未来几年缺失的笑容都在此刻预支。她叽叽喳喳地讲着对大学生活的想象,讲中北大学著名的樱花大道,讲听说很棒的图书馆,讲宿舍里可能遇到的室友……她描绘得越是美好,眼底深处隐藏的落寞就越深。她刻意回避着“距离”、“离别”这些字眼,仿佛不提,它们就不存在。只有在沈青川看不见的瞬间,那强撑的笑容才会迅速垮塌,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青川,”一次在河堤边,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许清瑶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听说……江东科技大学那边冬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她抓起他的手,摊开他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纹路,“你得多带点厚衣服……还有,别老用冷水洗手,容易生冻疮。”她的关心,细致到琐碎,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不舍。
“嗯。记住了。”沈青川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声道:“你也是……别熬夜,按时吃饭。中北大学……竞争肯定激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的叮嘱,同样朴实无华,却承载着沉甸甸的牵挂。
分离的阴影,如同夏末傍晚拉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他们。每一次相聚,都像是从命运指缝里偷来的欢愉,甜蜜中浸着苦涩,快乐里掺着心酸。他们贪婪地汲取着彼此的气息、温度、声音,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储存起来,用以对抗未来漫长而未知的分离岁月。
终于,离大学报到的日子只剩三天。
“听说……今晚广场有烟花表演。”许清瑶看着手机上的本地推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看向沈青川,“最后一天了……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沈青川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微光,点了点头:“好。”
夜幕降临,县中心的小广场早已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烤肠和各种小吃的混合气味,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和喧哗的音乐。绚丽的彩灯旋转着,将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映照得光怪陆离。沈青川和许清瑶挤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像两个误入热闹剧场的孤独灵魂。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鼎沸的人声,都无法驱散萦绕在他们之间的那份沉静与哀伤。沈青川下意识地将许清瑶护在身侧,手臂虚环着她的肩,隔绝着拥挤的人流。许清瑶则紧紧挨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T恤的衣角。
“砰——!哗啦——!”
第一朵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炸响!金色的流火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整片苍穹。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绚烂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冲向天际,绽放出千姿百态的璀璨:火红的牡丹、莹绿的柳条、紫色的星雨、银色的瀑布……将夜空装点成一个梦幻迷离、转瞬即逝的琉璃世界。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在沈青川和许清瑶仰起的脸上。许清瑶的眼中倒映着漫天流火,晶莹闪烁,分不清是烟花的辉光还是强忍的泪光。她微微张着嘴,被这极致绚烂的景象所震撼,暂时忘却了离愁。
沈青川却没有看烟花。他侧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许清瑶被烟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上。她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着细小的光点,鼻尖微翘,嘴角因为惊叹而微微张开。在喧嚣的人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她的身影却奇异地在他眼中安静下来,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境。
此刻的烟火再美,于他而言,也只是她脸庞的陪衬。他只想将这一刻她的模样,连同这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一起刻进骨髓里。
就在一串密集的银色烟花如同瀑布般垂落天际,将世界照得亮如白昼的瞬间,许清瑶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了沈青川专注凝视着她的眼底。
四目相对。周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光影,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被抽离了色彩。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身影,和那浓烈得无法言说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离殇。
沈青川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在漫天华彩的映照下,在鼎沸人声的包围中,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下许清瑶的额头。
那是一个无比短暂、无比轻柔的触碰,带着少年全部的虔诚、笨拙和不舍。像一片羽毛拂过,却重逾千钧。
许清瑶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沈青川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烟花还在持续不断地升腾、绽放、凋零,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盛大而悲壮的告别仪式。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芒在他们身上流转、明灭。她闭着眼靠在他胸前,泪水无声流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最高处轰然怒放,化作漫天璀璨的金雨,然后,光芒迅速黯淡、消散。夜空重归墨蓝的沉寂,只剩下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人群开始意犹未尽地散去,喧闹渐渐平息。
沈青川慢慢抬起头,手臂依然环着她。许清瑶睁开眼,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残留的烟火气息中,破碎而凄美。
“青川,”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沈青川用力地点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度永远留住。
暑热未消的晚风,裹挟着烟花燃尽后刺鼻的硝烟味和人群散去的燥热气息,悄然拂过。风依旧是暖的,带着白天地表蒸腾未散的余温,吹在汗湿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粘腻的触感。这风,吹动了许清瑶汗湿贴在额角的发丝,也吹动了地上滚烫的烟花碎屑,却吹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沉甸甸的、冰窖般的离愁。
最后的温存,如同那场盛大的烟火,绚烂至极,却也短暂易逝。当光芒散尽,夜空沉寂,人群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呛人的味道。离别,已如这暑夜闷热的空气般,沉沉地压在头顶,令人窒息。故梦的开篇,在绚烂与泪水中落下帷幕,而你我,终究要踏上属于各自远方的旅程,成为彼此生命里,刻下最深痕迹的过客。
第一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