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风辞故梦
十月的风，已褪尽了夏末的黏腻，裹挟着北方特有的清冽，穿过省重点中学——明德高中的梧桐大道。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时光悄然流逝的低语。
高三（7）班的沈青川，抱着一摞刚从油印室取来的试卷，急匆匆地穿过喧闹的操场。下午是校运动会最后半天的赛程，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和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声浪般涌来，与他内心的沉静格格不入。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遮住了一点浓黑的眉毛，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有些磨损，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透着一种与周围欢腾气氛不相符、带着点沉重感的专注。他脑子里还在盘旋着上午那道没完全解开的物理大题解法，脚步却不敢停歇，班主任催着要发下去的模拟卷，关乎晚自习的讲评。
就在他快要穿过连接教学楼和操场的回廊拐角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侧面冲了出来。
“啊！”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沈青川只觉得怀里一空，紧接着是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洗发水清香的温热气息撞了个满怀。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慌乱的女声连声道歉。
沈青川定了定神，抬眼看去。
撞到他的是个女生，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和惊吓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歉意和焦急，像受惊的小鹿般湿漉漉的，明亮得惊人。阳光穿过廊檐，恰好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张的唇瓣上，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是（3）班的许清瑶，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存在，成绩好，人缘佳，还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沈青川知道她，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
“没…没事。”沈青川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低沉沙哑，语速却慢得出奇，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斟酌一下才能吐出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也不是抱怨，而是立刻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试卷和稿纸——那里面除了试卷，还有他刚写好、准备送去广播站投稿的几篇运动会加油稿。
他的动作笨拙而急切，宽大的手掌显得有些不太灵巧，捡起一张，另一张又被风吹得跑开一点。有几张稿纸甚至被风吹到了女生的脚边。
许清瑶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生，他蹲在地上，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盯着那些散落的纸张，仿佛那是极其重要的珍宝。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挺，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他校服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但这并未让他显得邋遢，反而有种朴素的干净感。他道歉的声音那么诚恳，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笨拙，完全没有被撞后的恼怒。
“我来帮你！”许清瑶立刻也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帮忙捡拾。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比沈青川快得多，很快就将脚边的几张稿纸拢好。
“谢…谢谢。”沈青川接过她递来的稿纸，低声又道了一次谢，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他快速地将所有纸张整理好，小心地拍掉上面的尘土，检查有没有破损。他的目光在那几张加油稿上多停留了一瞬，确认字迹没有模糊才松了口气。
“是我跑得太急了，没看路。”许清瑶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俏皮又真诚，“真的非常抱歉！没撞疼你吧？你的稿子…没弄脏吧？”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护着的稿纸上，带着一丝好奇。
“没有，不要紧。”沈青川摇摇头，将试卷和稿纸重新抱好，抱得比之前更紧了些，似乎怕它们再掉下去。他抬眼，目光撞进许清瑶那双清澈关切的眼眸里，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赶紧又垂下眼帘，“我…我赶时间。”他笨拙地找了个借口，只想逃离这让他手足无措的尴尬境地。
“哦哦，好的好的！那你快去吧！”许清瑶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带着善解人意的笑容，“再次抱歉啊！”
沈青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抱着那摞承载着学业重压和少年心事的纸张，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了。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高马尾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似乎在整理自己的衣角，阳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满活力的轮廓。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悸动，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短暂地盖过了试卷的油墨味和课业的沉重。
许清瑶看着那个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舒了口气。刚才的慌乱褪去，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那个男生，明明被撞的是他，却显得比自己还紧张，尤其护着那些稿纸的样子，认真得有些…可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帮忙捡稿纸时，无意中瞥到最上面那张加油稿的一角，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写的是关于长跑坚持的内容，文笔竟意外地不错，带着一股朴素的韧劲儿。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低声自语，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操场上欢呼震天，而她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被刚才那一撞，撞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不同于喧嚣的阳光。
秋风穿过空旷的回廊，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远方运动场上的热烈。两个原本平行轨迹的生命，在这个带着书卷气和青春汗味的秋日午后，因一次仓促的碰撞，产生了短暂却无法忽视的交集。命运的齿轮，在落叶簌簌声中，悄然转动了一格。一场漫长而注定唏嘘的故梦，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