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节 为母不一定则刚

人生悲苦无限，在痛苦面前，谁该放弃？谁该牺牲？谁该被成全？

葬礼结束后，茶花的阿妈就宣布三个孩子全部要辍学，因为她无力也不愿意再供养三个孩子上学，没有偏心谁，没有成全谁？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

三个孩子，都是间隔一岁，大姐已在县城上高中。茶花因为晚一年上学，跟弟弟同级，都准备考高中。大姐从小成绩优异，特别得到姑母的疼爱，姑母答应供应大姐把高中念完。葬礼一结束，大姐头也不回的回了县城，根本没有兴趣关心弟弟妹妹的前途。茶花的弟弟是个性格软弱的人，平时说话就跟猫咪叫似的，整日一副病怏怏、没气力的样子。父亲的去世，早已是悬在这个贫穷家庭头上的一把刀，只是当这把刀终于落下，还是让这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惊慌失措。而且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阿妈会在阿爸死去的一刻，就放弃了他们。

茶花毕竟还没有长大，她没有能力处理这个局面，初中就辍学，她能干什么呢？像她的阿妈一样，一辈子绑在田地里，她受不了这个苦，太苦了，或者去工厂打工，但她从未离开过这个小镇，她还只是个孩子，对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恐惧。她从小就盼望着长大，长大以后，去县城读高中，去城市读大学，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这个只有不幸的家。对未来的幻想，是唯一能够支撑茶花熬过这些痛苦日子的东西。但现在，这个幻想也被打碎了，茶花除了惊恐万状，再没别的想法，甚至连阿爸死去的悲伤她都管不了了。在她的脑海里，如果真的辍学，绝望的未来变成了一头面目可憎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扑在她的身上，啃噬她的骨血，直到毁灭。于是，她跪在阿妈面前，没日没夜地哭求阿妈，不要让她辍学，弟弟也跟在旁边一块哭，每天每天，这个裸露着红砖黄泥的屋子里都传来茶花跟她弟弟哀求的痛哭。就这么跪了半个月，哭了半个月，茶花不再跪了，也不再哭了。因为她的阿妈是一个世上心肠最硬的阿妈，她甚至都帮茶花找好了工作，去一个百货批发铺当店员。

多年以后，一部名为《何以为家》的电影上映，战火下的故事要更加惨烈。一个孩子，降生在一个从未有过希望，也不想有未来的家庭，应该怎么挣扎呢？他们的呼救，是那么的没有意义，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抱着另一个已经渴死的人要水喝，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对未来的期待就像一对还没有长出来就已经被折断的翅膀，除了令人震颤的疼痛以外，只留下丑陋难看的疤痕。

我一直知道，茶花是有七窍心的，她是聪明的，而且心思比任何人都更加敏感。

茶花的姑母是招赘的，夫妻两都身强体健，能扛活，对于农民来说，土地是最诚实的，只要你愿意干，不折腾，土地会给到你回报。姑母家就是在这样的诚实劳动中，慢慢富裕起来，却也不是有钱人，只是生活不至于窘迫的程度。但对于当时的茶花来说，姑母已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必须抓住。即便因姑母从小就偏爱大姐，而让她十分的讨厌姑母。

于是，茶花跪在姑母面前，磕头，直到把脑门磕破。她给姑母家干活，瘦小的肩膀去挑一百多斤重的稻谷，给姑母家洗衣做饭。一个小女孩，付出自己的所有，去争取一个读书的机会。她知道，她在为难姑母，但是她管不了那么多，姑母是心肠软的，她既可以供大姐读书，就可以供自己读书，她就这样求她，总有一天，姑母会心软到答应的。她甚至想过如果姑母只能在她跟弟弟之间选一个，她要怎么才能让姑母选她而不是选择弟弟。

多年以前，当茶花把她的这些心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感到十分的意外，她在算计，算计自己的亲人。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茶花走上了她的毁灭之路，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