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节 迷失的高中生活
茶花如愿上了高中，姑母终于没忍心让三姐弟辍学，便把三姐弟的担子都接了过来。但因中考前夕遭遇父亲病故，茶花只考上了普通高中，而我去了另一所重点高中，两所学校，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我跟茶花，就此分开。
再一次见到茶花时，变化，在她身上，悄然发生。
有一次，我到茶花学校看望茶花。她到校门口来接我，远远的，一个穿着白色荷花领边上衣，黑色长裤的少女向我走来。我几乎要认不出茶花，她胖了不少，连鹅蛋脸也圆了起来，深陷的眼窝下那两道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的黑眼袋也消失了，皮肤白皙了不少，微微鼓起的两颊泛着少女的红云。茶花一见我，边拉着我的手欢快地说，“阿雨，你终于来了。”
“走吧，我请你吃糖水。”
说着，便拉着我往校外的方向走去。
“不是去你的学校吗？”
“不去，学校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玩？”我拉了一下茶花的手，想停下脚步。
“哎呀，去了就知道了呀，你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茶花又拽了我一下，看着我一脸疑惑的脸噗呲笑了出来。
“看你，一脸山蛙的样子，来了县城还没好好玩过吧。县城可比我们小镇好玩多了，今天带你去玩。”
“可......可是，你有钱吗？”
“哎呀，不用我们出钱。”茶花不耐烦松开了我的手，然后用一种狡黠的神情看着我又说，“有人请。”
茶花先是把我领到了一个糖水铺，要了两碗绿豆沙。两个穿着短衫牛仔裤的男生走了进来，拖来凳子在我们身边坐了下来。与其说是两个男生，莫不如说是两个年轻男人，因为他们并不穿着校服，脸上也全然没有学生应当有的那种稚气。
“阿雨，这两个是我的朋友，今天，他们带我们玩。”
茶花似乎在落落大方的向我介绍着她的这两个新朋友，甚至于还有一点得意的神情。
“哦，玩什么？”我隐约感到不安。
“我们先去溜冰。”茶花语气中更添了几分得意。
“溜冰？我不会溜冰。”我开始躇踌起来，暗示茶花离开。
但茶花似乎毫不在意，“怕什么的，摔几跤就会了，哈哈哈哈。”
所谓溜冰，其实是旱冰场，那个时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也算得上是个稀奇新鲜的玩意，臭烘烘的旱冰鞋，一群青年或笨拙、或轻快滑动在旱冰场上，恣意欢乐地滑动着自己的青春，那时，什么都不管考虑，只管快活就行。
在旱冰场耗了一整个下午，茶花又硬要去夜市吃宵夜。那天晚上，茶花玩着、闹着、笑着，我看着茶花闪闪发光的脸庞，感觉到茶花在压制她多年的成长之苦中挣扎着想要逃离。
在夜晚回校的路上，黑黢黢的小道上闪着一两盏还没有坏掉的路灯微弱的光，道路两旁的野草从簌簌作响，狗尾巴草在晚风的吹动下摇摇摆摆。我挽着茶花的胳膊，走在这条我并不熟悉的黑洞洞的小路上，有些害怕，茶花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在手心捏了捏，“别怕，我常走这条路，熟着呢。这会学校大门已经关了，我们只能从这条路绕到后门回去。”
走到一个水塘边，灯光骤然亮了许多，水塘边有棵大榕树，一群青年正坐在树下聊着些什么，看样子年纪都不大，染着各式样颜色有点杀马特风格的头发，其中有三五个男的坐在摩托车上，撇着头看着我跟茶花走过来。我更害怕了，把头低下来，不敢向那边望一眼，此时，一个男青年却吹起了挑衅的口哨，对着我们说起了污秽的挑逗之语。
我用力扯了一下茶花的袖衣，只想赶紧走开。
“回家泡你妈去！”
始料不及，茶花竟回骂了一句。
一阵骚动，只见那帮青年发动摩托，“学生妹，找打”
“快跑！”茶花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拉着我飞快地跑了起来。摩托声逼近，茶花一个急刹，拽着我拐弯跑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再拐了几个弯之后，闪身躲进一个臭烘烘的猪栏里，里面养着的一头大肥猪已经睡着了，嗯嗯哼哼的，似乎正在做着美梦，并没有被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打扰到。我跟茶花蹲在猪栏的角落，脚底湿湿软软的，踩了一脚猪屎。
“嘘，别出声。我们躲在这里，等他们走了再出去。”茶花低声说，她的声音显得镇定自若。
果然，几分钟的骚动过后，摩托车声渐渐消失。茶花拉着满脚猪屎的我飞快向学校跑去，没想到后门也关了，茶花又带我翻墙进去。
惊魂未定的我躺在茶花的架子床上，回想着这丰富的一天，不禁噗得笑了出来。
“你怎么还敢翻墙？就不怕被抓？”
“嗨，你以为是你们重点中学啊，我们老师才不管我们呢。睡觉吧。”
“嗯”，我应了一声。
许久，茶花迟疑着又开口跟我说，“阿雨，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我又应了一声。
“我，我不打算考大学了。”
“啊？为什么？可是你姑不都答应了你，只要考上就给供吗？”
“唉。。”茶花长长的呼吸在我耳边吹动着。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我阿妈改嫁了。”
“嗯。我听我妈说了。”
“呵，真是丢人，我阿爸死了不到一年就改嫁了，一分钱也不肯花在子女身上的。”
“可是，可是不是说虽然改嫁了，但依然住在家里不过去那边的吗？”
“是啊，可这不是更丢人吗？改嫁的那个男人跟我家一样穷，死了老婆，几个儿子都是流氓混混。就这种男人，还迫不及待改嫁，你不知道我姑她们嘴里说得有多难听。”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沉默。
“现在，我每次回家，我姑都对我阴阳怪气的。说我妈不想着子女，扔子女跟扔破烂一样，找男人倒是快，就这么缺男人，就这么等不得了。”
“那，那你不想考大学，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去打工吧。”
“去哪里？”
“不知道。”
“睡吧。”茶花的话语平静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