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节 茶花的恋爱

茶花是个美人。

茶花大我一岁，由于上学晚了一年，因此跟我是同级，虽然从来没有分到一个班，但是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回家。我们还是放牛搭子，那个年代，我们那个地方，没有机械，就连拖拉机都很少见，耕种还得依赖大水牛，但水牛也是极其昂贵的财产，并不是一户一牛的，一般好几户家庭共同拥有一头大水牛，轮流喂养。我跟茶花的轮值期总能凑到一起，因此，我们两个是最铁的放牛搭子，那时，村里的娃，放学回家并不是先做作业，而是要做一大堆的活，放牛、摘菜、洗菜、烧水、煮饭、收衣服……等大人们从田地里回来，满身泥污先冲个澡，再炒个菜就吃完晚饭了，娃们吃完晚饭还要负责收拾洗碗，然后去冲澡，做完这一切，才是做作业。所以，我每每看着现在的娃儿们伏案在作业山里，总不免感叹，心想，如果那时的我们，也有这许多做不完的作业，那大水牛得天天饿着，大人们也得天天饿着。那时的孩子，是多么了不得的生产力。

幼时的茶花，又比我们这些一般的孩子要干更多的活，她那瘦弱的身子，穿梭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干不完的活，一刻也不能停下。因为她只要一停下，她的阿妈就会开始用各种粗俗不堪的土话来骂她，然后再安排更多更重的活给她。茶花跟我说，“我再也不想干活了，我累到想吐，是真的想吐，我的胃在翻滚，经常感觉真的要吐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因为胃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我经常感到很饿，但是每次吃饭，我只吃了一点，就再也不想吃了，吃不下。吃不下又很快饿，饿了又吃不了，就是这样。”小时候，我以为是茶花家里太穷，买不起肉的缘故，所以茶花没有胃口。但是后来，虽然还是穷，但是不至于买不起肉了，茶花还是这样，吃什么都不香，很难想象，人的一生，如果在吃饭这件事上，都从来没有获得过满足，将是怎样一种巨大的悲哀。茶花的一生，令人悲伤的事情太多，但就她吃饭不香这件事，我最感到悲伤，甚至想要抱怨上天的无情，纵使人生悲苦无限，但是起码，最起码，在吃饭的时候，能感受到最原始的，动物本能的满足。

虽然长期的食欲不振跟营养不良，使得茶花总是瘦巴巴的，却只是瘦，并不是干，她的发育比同龄人更早，茶花说这定是她爷爷从小就经常给她买麦乳精的缘故。茶花好看的眼睛、鼻子挂在她那张鹅蛋脸上，掩盖了她那过于消瘦的身形和偏黄的皮肤，她依旧好看，是个美人！

我们小的时候，港台片很流行，女孩子爱看琼瑶的电视剧，对爱情有了天真的幻想。

我问茶花，“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茶花不假思索，“那肯定要帅的，有钱的。”

多年以后，当我第一次见到茶花的男朋友，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涌进我的心里，这种感觉，在茶花出嫁时，又再次出现。

“阿雨，这是我男朋友。”

我看过去，一个极瘦的高个子男人，长着一张长长的鞋拔子脸，脸部的皮肤疙疙瘩瘩，密密匝匝的青春痘的遗迹，眼睛极小，又好像赶着要会师，拼命往脸部中间长，一双斗鸡眼，眼神涣散，使人总忍不住想追着它们看，但是看了又感觉到不适。这样一张脸孔，很难叫我第一次见到时，内心保持平静。又使我很快想起有一年的某一个大雨天，坐在屋檐下看雨景的茶花跟我的约定。她说，“阿雨，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如果都是女的，就做姐妹，如果都是男的，就做兄弟，如果一男一女的话，就让他们谈恋爱。”我说，“好啊，一定要。”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茶花的男朋友时，几乎要吐口而出，“要么，小时候说的那个约定，就算了吧～”但又转念一想，“倒也未必，如果茶花生的孩子长得像茶花…”。但老天爷也是一个很执拗的老家伙，如果他打定主意要为难一个人的话，他就会为难到底，多年以后，当我第一次见到茶花给我看她女儿的照片时，我做作的称赞了一句，“长得很可爱吖，像爸爸～”

至于茶花为什么背叛了自己的愿望，找了一个既不帅，又不有钱的男朋友，后来，还成为了她的第一任丈夫。我也一直心中不解，我曾试探性问过茶花，“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他看起来……很穷，而且还爱玩牌，喝酒，也没有稳定的工作……”茶花只说了一句话，“他对我好。”就再没说别的了。

几年之后，我接到了那通只哭泣，但什么也没说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