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节 弑母

这个令人胆寒的人间悲剧发生在五年前的冬天。当它发生时，就像一颗可怖的炸弹一样轰炸了我们那个小镇，当它发生时，是那么地突然，让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的感到震颤，感到惊慌失措，感到突然之间，灵魂的无处安放。

这个平静的小镇隐匿在连绵起伏的岭南丘陵山脉的群山之中，毫不起眼。又因为地处丘陵，屋舍田地只能在山间沟壑中一点点谋求，这种山林土地无法带来规模化的生产能力。贫穷，成了世代笼罩在这里生活的居民头顶的一片乌云，使人生出憋屈的脾性，泥潭一般污浊而又无法自拔的宿命般的活法。

茶花，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是在这泥潭般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一朵美丽的花。

虽然我见过茶花的幼时，茶花的少年，茶花的青春，还有，最后茶花的败落。但是，我脑中的茶花的模样，似乎永远定格在了她的16岁，那个也曾爱笑、爱玩，聪明、敏感的茶花的样子。瘦削的身条，在南方女子中少见的高挑，看起来单薄的肩背，却搭配了一个同样在南方女子中少见的丰满胸部。略显腊黄的皮肤，终日给人一种萎靡，长年营养不良的印象，然后她的眼睛却长得极大，黑褐色的瞳仁大而有神，看人的时候，总觉得发出一种忿忿不平的光，这种目光，我在茶花的阿妈身上，也能看到。其实这母女二人长得并不相像，茶花的阿妈长得矮胖，一张放到哪里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农妇的脸，仿佛只有这种同样的看人时总忿忿不平的目光，能说明这是一对亲生的母女。茶花继承了她父亲好看的五官，除了大大的眼睛，还有浓密得有点嫌多的长睫毛，说话的时候，跟着她的一双大眼睛一块扑闪。茶花的鼻头长得很小巧，这使得她的整张脸似乎都有了一种精致的感觉，但总也有些不足，茶花的双唇很薄，且颜色略发黑，加上本就腊黄的皮肤，更加显得萎靡，没有了16岁少女所该有的青春活力，倒像是一朵刚刚绽放就遭受了风雨摧残的茶花，已经露出败意。但总体来说，茶花，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镇里，算是个美人。

茶花出生在这个贫穷的小镇一个更加贫穷的家，是第二个女儿。阿爸原是公路局一个小小的公职人员，因为超生了弟弟，而丢了这个公职身份，做过生意，无一例外全部一败涂地，便开始酗酒，家暴妻小，四十出头，便把自己的肝糟蹋坏了，最后躯体肿胀到像吹饱了气的人皮气球，在喉咙发出了最后一声忿忿不平的嘶吼后，死了。

茶花的家，是一个只盖了一层的红砖水泥房，是那种连半成品都称不上的农村楼房，连外墙白石灰都未曾抹上，就匆忙住了进去。多年前，小镇有许多这种半成品楼房，盖到一半，没钱继续了，便不管不顾地先住进去再说。茶花的家，该怎么说？从你踏入进去开始，便能在四处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每个角落都有，除了屋子中央那个唯一能透光的天井处，这种味道突然就消失了，但是一离开这个天井的范畴，就又是这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这个狭长的屋子，每个房间都很阴暗，虽然都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但是每个房间的窗户都似乎完美开在了能避开光的方位。所以，即便是阳光明媚的白天，房间还是要开灯，不开灯就是昏暗、沉闷，空气中弥散着那股黏糊糊、湿乎乎的霉味。我小时候每每去到茶花家，总感觉不舒服，想逃离，但为着我与茶花真挚纯真的感情，也总能忍得住，在这个昏暗发霉的空间里，长久的待着。

茶花的家，也并不全是坏处。那个能透进光的天井，放着一个巨大的破了的但用铁丝箍紧的黑色水缸，栽了一株茶花。是茶花的爷爷在茶花出生那种种下的，每年的三、四月份，南方短暂的湿冷冬季过去，万物复苏，这株茶花就会绽放。第一次见到它开放，我第一次对“美”这个字有了概念，硕大的花盘，层层叠叠的花瓣，还有那抹鲜艳的红，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红颜色，一点儿都不俗套，反而充满了灵动的活力，就像要对每个凑到跟前看它们的人说，“来看呀！看我多美！”

听说，就是在这株茶花面前，茶花跟她的阿妈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她动手把她母亲推倒，母亲的脑袋砸向这株茶花的大水缸，砰的一声巨响，水缸碎裂，茶花的母亲，应声倒地……

在这个贫穷的、落后的、局促的小镇，充满了游走在各个家庭中的不堪剧情，但是，弑母，无疑是最可怕的、最令人胆寒心颤的。以至于我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噩梦数日，茶花的脸庞不断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她用那种忿忿不平的目光看着我，向我伸出手，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好像在说，“阿雨，你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