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节 母语失忆症
茶花独自一人去了市里。再次出现在村里的时候,却是带着她的第一任丈夫来相看的时候。但这却不是奇异之处,奇异之处在于茶花不会说我们的方言了,她得了母语失忆症。
虽是同一个民系,但各个地方的方言口音却相差甚远,口音的差别甚至可以叫人准确地分辨出所属城镇。尤其是市里的口音,音调要比我们这儿的绵软许多,一听就知道是从市里来的。以至于总似乎能操着这样一口音调的人总比其他地方的人要贵重些,代表着身份,也似乎可以近似着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因着是同一种方言体系,想要学习另一种口音是可以的,但因为学习来另一种方言口音,就完全忘记了自己从小说到大的方言口音,这种说法,怎么听,都像是只是不想再说这一种方言口音的借口罢了。
很快,茶花的母语失忆症成了村里最大的笑话。
“笑死个人,找了个市里的男人,连阿姆话都不会说了,这要是找的是省城的男人,岂不是连祖宗都要忘了。”
“就是,听说这个男的家里就是个种果树的,不还是泥腿子农民,真以为找了什么富贵人家,得意什么?”
“那男人,听说就是在市里的酒吧做个服务员而已,你们看那长相,长脸马相,能有什么好?”
“是这么说,一个窝里出不了不一样的种,你看那家人,有正常的没?当阿姆的要男人不要儿女,姊妹不要姊妹,兄弟不要兄弟,怪得很!”
这些话,传到茶花姑母耳朵里,气得她浑身发抖,对着茶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不要脸的东西,出去混两年,阿爸姓什么都忘了吧。少在我面前说那种话,说了十几年的阿姆话两年就忘了,装什么样,丢脸的货。”
村子很小,流言蜚语就像是闷在一口大锅里的蒸汽,不断升腾,风一吹,四处乱窜。对于完全忘记了我们的方言应该怎么说这件事,我也是不信的,又听得这么多人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嘲讽,不免为茶花感到不快。
我对茶花说,“你在家里,还是别说市里口音了吧,别人都在笑话你呢。”
茶花听罢,却露出一种罕见的真诚的难堪之色,“阿雨,大家都不相信我,我是真的不会说我们这儿的话了,我一张口就是市里口音,我也控制不了。是真的,我姑骂我是装样,但是我不是,我真的不会说了,脑子里还记得,但是嘴巴发不出来音了,一说就是这种口音,习惯了吧。”
我听着,依然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就连茶花在说着这些辩解的话的时候,也全然是市里的口音了,她,真的得了母语失忆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