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节 亡父，毁灭的开端

中考那一年，冬。

南方的冬季，寒气逼人，最怕下雨，染了冰霜的水汽往人的脖颈跟裤脚钻，往人的袖筒跟鞋里钻。那个时候，物资远没有现在来得丰盛，我们是没有棉鞋的，一双棉袜一双单鞋，脚趾头冻得僵硬几乎要失去知觉，手指冰凉冰凉，站在户外，几分钟身子就开始抖动，跟跳舞似的。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唯一能让人感到温度的只有灶炉里的火光，还有烟囱里飘出的炊烟。

那天清晨，我站在门口，跺着脚，双手捂在嘴上哈着气，看着远处一户户人家升起的烟火。一阵汽车轰鸣声打碎寒冷的水汽，从村口驶入。嘎吱一声停在茶花家门口，哗啦啦从车上下来几个男人，很大嗓门的互相吆喝起来，“来来来，快点，快点，搭把手，搭把手，把他从车上弄下来。”这是一辆小型的货车，家乡土话称“半公母”，我猜大概意思就是既不像客车又不像货车的缘故。茶花一家人都出来了，站在门口，一脸悲伤、落寞的神情。我最记得茶花的阿妈当时的神情，我从未见过那种神情，在此之后，我也再没有见过跟这种神情一样或者相似的神情，那是一种极度痛苦、压抑，又有点轻松、释放的神情，我很难明白，人的脸上怎会同时出现两种完全相反的神情，以至于她那苍老又肿大的脸上，时而面部肌肉下垂，嘴角下垂，痛苦流出眼角，时而面部肌肉跟嘴角同时向上抽搐，一丝轻松的神情很快在她脸上闪过，看着是如此的怪异。

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地从货厢里抬下一个担架，一个铁架绑在担架上，铁架上挂着几个玻璃输液瓶，细长的输液管连在一个硕大无比的手掌上，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还活着的人的手掌，跟恐怖电视上看到的在水里泡胀了的残肢一样。等到担架完全抬了下来，我才完全看清了躺在担架上，茶花的阿爸的模样，他就像一个被吹饱了气的人皮气球，整个人大了一倍，肚子鼓得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这种可怖的模样，会让任何一个人，对疾病产生敬畏，后退几步，在心里默念，“我绝不能如此。”

茶花的阿爸长年酗酒，早已得了肝病，却也丝毫不收敛，继续沉沦在酒精的麻痹中，终于，死在了酒精的手里。后来听闻，那天清晨，医院已下了病危通知，茶花的阿爸却清醒了过来，应该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去，最后的心愿想回到家里，兴许是想最后看一眼亲人吧。如果人真的会在死亡的那一刻，眼前像电影片一样闪过自己的一生。那么，茶花的阿爸，看到的是什么呢？是他一生郁郁而不得志的失败生意，还是他一次次殴打他那矮胖的文盲妻子的场景，还是三个子女稚气的脸，他最喜欢的二女儿茶花，她长得最好，最像他……

在担架被抬进那个昏暗发霉的屋子半小时之后，屋里传来响彻村子的哭声，与此同时，大家都知道了，那个酒鬼，终于还是死了。以及开始叹息，那孤儿寡母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