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节 茶花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两岁的孩子

高考结束以后，我并不经常返回故乡。似乎，我与故乡的一切关联，都定格在了我的20岁，在20岁之前，我的一切都是故乡的种种，20岁之后，我跟故乡再无瓜葛。偶尔回乡，也经常感到巨大的陌生感，每次都幻想从疲惫不堪的城市生活逃回故乡，住上一段，回到那种平静闲适的生活去。其实，这无非又是一个自我欺骗的谎言罢了。真实的情况是，就算是满怀期待长途跋涉回到那个你自己认为很熟悉、很平静的故乡去，住到第三日，就开始不习惯了。这个你居住了20年，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的地方变得陌生，变得吵闹，让你感到不适应。所以，在我的感情因素里，我只能称之为故乡，而不能称之为家乡。当你出走，远离它，离得越来越远，地方成了故地，人物成了故人，家乡便成了故乡。

故乡的一切，能使我感兴趣的不多。这也是我认为的成长给我带来的副作用，成熟了，变成了一个索然无味的人。小的时候，特别爱听村妇们的围炉八卦。农村的生活是辛苦的，村妇们唯一的消遣就是农闲时围坐在一起，剥点黄豆、花生什么的，手里有活，嘴里有故事。十里八乡，家长里短，对别人评头论足，啧啧称奇是这些村妇们生命中的高光时刻，生活都是一样的劳累，但总感觉自己比别人是好一点的，起码我家就没出这些个叫别人“啧啧啧”的怪事。我认为，村妇是一种很厉害的存在，干活时有牛一般的力气，吵架时有三寸不烂的口才，就连说八卦时都有特别的才能，鸡零狗碎的乡间八卦，在村妇们的三寸之舌中演绎得栩栩如生，生动无比，有趣得很。这真是一种天赋的能力，是融入到DNA里的本能。长大了，在人情世故的熔炉里翻滚得多，就不爱听这些村妇们的八卦故事了，觉得既浅薄又粗鄙。又再老一些，又爱听了，因为终于认识到，自己本质上也是一个既浅薄又粗鄙的平凡的人，多读了些书，多去了些地方，会有什么不同吗？在不同的维度下，我们都是见识浅薄的人，只看到自己能看到的世界，只愿意看到自己能看到的世界。

十几年来，这个小镇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从外表上来看，应当是彻头彻尾的改变。曾经放牛的山坳，变成了度假山庄；曾经竹林成荫的河岸，变成了商品洋房；曾经贩牛的市场，变成了观景亭……这种整容式的改变，让“故地重游”四个字失去意义，地是同一个地，却再无“重游”之说。那些早已逝去的记忆，或许有美好的，你不愿它就此逝去，伸手想去抓，身体想再次去感受，却不能了。于是，你只能一次一次提取脑中的记忆，“哦，这个地方以前是放牛的山坳，这个地方以前有成片的竹林，这个地方以前是卖牛的……”欺骗自己，“今天，我故地重游了。”我向来不喜自我欺骗，所以，我即便是偶尔回到故乡，我也不喜外出，只待在家中，看点电视，呆呆坐着。直到有村妇陆陆续续来到家中磕牙花，那些熟悉的，大嗓门的乡音八卦传入耳中，“啊，原来我真的回来了。”

“石罗坪那个茶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两岁的孩子。她阿妈气得半死，原是瞒着她阿妈又嫁人了，还生了个孩子，听说又是嫁了一个穷到极的男人。怎么结婚、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自己的亲妈。真的是个奇怪的家庭，一家子人都奇奇怪怪的。”

当时，坐在一旁的我，听到这些话，弹坐了起来，“茶花？”

我一直以为，茶花应当是我众多儿时玩伴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了，因此，我固执得以为，茶花长大后，会比我们所有人都过得更好。小孩子的判断，的确是幼稚的，生活充满了残酷的变化，再美的花，也会被生活的车轮碾得粉碎，哪怕你再不情愿，不想相信，不好的事情，也会一件又一件的发生，美丽的花，终将走向凋零，走向衰败，不管不顾得在堕落的路上盲目得奔，奔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