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节 身躯的腐烂
高中毕业之后,茶花便返回家中。无望的未来犹如一团灰雾笼罩在茶花的头上,但奇怪的是,她并不为此而感到悲伤,就像习惯了在泥泞中前行的人,又怎会介意身上再沾上些脏污的泥水呢。相反,在没有了任何期待之后,日子忽然变得轻松了,茶花生平第一次,有了反抗的举动。
她不再去田地劳动,也不再做家事。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睡觉,要么就是看小说,她一点也不介意阿妈的谩骂不绝于耳,一点也不介意阿妈不给她留饭,一点也不介意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是否肚饿,是否口渴。在这样完全自由的日子里,茶花感觉到麻木带来的完全的轻松与死寂。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这样就能看到自己施与妈妈的完全的报复,她越是歇斯底里、越是暴跳如雷,自己的内心就越是平静,感受到全然的欢愉。阿妈早已为她安排好到省城一家百货批发店做店员的事,她也全然没有兴趣,倒不是不愿意到省城去工作,而单纯只是不想阿妈如愿而已。
这种全然麻木、全然自由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茶花感觉自己的身躯正慢慢腐坏,她的双腿长起了疥疮,一开始只是一个两个,而后是十个八个,最后竟长满了双腿。奇痒难忍,使她不停地去抓挠,尖利的指甲刮破了皮肤,流出血来,却仍是痒,只得隔着裤子再抓挠,血渗进裤子的衣料,透出一片片暗红色。冲澡吧,冲完澡能舒服一阵子的,于是,茶花开始不断地冲澡,想用水冲去身躯上开始腐坏的皮肉,搓掉它,抠掉它,就不用再忍受了。
一天下午,在田间劳作的人还没有归家,家里一片寂静,只有茶花投进灶炉的柴火被燃烧的噼啪声,茶花像往常一样在这个点烧水准备冲澡。双腿的疥疮愈发严重了,她胡乱找了一些药膏涂上,却丝毫不起作用,被抓破流血的疮口没等愈合又被抓破了,糜烂的伤口连成一片,完全是一种血肉模糊的可怕的景象。但即便已经是这么可怕的触目惊心的光景,除了茶花自己,却谁也不知道。许久以后,当我看到茶花双腿满目的疤痕印迹而感到惊诧不已时,茶花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向我述说了当时的情景,而似乎从未感觉到皮肉溃烂带来的疼痛。
然而,就在这天的下午,在茶花正用温水一点点冲洗着身上的疮口时,附在澡房破烂木门上的一双眼睛却将因着麻木而全然坚强起来的茶花彻底崩溃。茶花阿妈改嫁的丈夫与前妻所生的大儿子,此时正趴在这个破烂澡房的破烂木门上张望。
“啊,谁?”茶花厉声尖叫,腾地一下起身,抓住门板从腐烂的门洞中向外望去,看清了那个仓皇跑走的人的身影。
无以复加的羞辱犹如一股猛烈的风一下子灌进茶花的胸膛,使她长久以来,因着麻木而包裹起来的坚硬外壳倏然碎裂一地,双腿的疮口也因着突然失去了坚硬外壳的保护而剧痛不已。
“啊!!”茶花双手抱在胸前,痛苦得哀嚎,蓦然,阿爸去世前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浮肿眼睛出现在她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