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节 茶花，你一定要嫁吗？

十多年前，冬。我回到故乡过节。刚到家放下行李，就听到那熟悉的像泉水一样清脆的声音，“阿雨，你要给我做伴娘了！”

一脸雀跃的茶花出现在我的眼前，扑闪的大眼睛带着笑意，那道忿忿不平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得意。

茶花打扮得很时髦，头发剪成三段，厚厚得披在额头前面的刘海，脸颊两边是剪到齐耳，后脑勺的头发却是长到腰间。穿一条流行的低腰窄脚牛仔裤，扎着一条白色镶着很多金色圆环金属的宽皮带，一件紧身大印花的T恤衫。从小就腊黄的皮肤在化妆品的魔力下焕发出白光，薄薄的嘴唇涂了一层同样反着光的唇彩。但我那时却并不觉得被精心打扮过的茶花更好看了些，相反，我内心感到不安，感到深深的却无法言语的悲伤。这种感觉，在茶花出嫁的那一天，当我看到穿着红艳的嫁衣，画着美艳妆容的茶花时，愈加强烈了。

茶花出嫁前一天晚上，茶花到我家送伴娘礼服。我拉着她的手，很郑重地问了她一句，“茶花，你一定要嫁吗？”

茶花甩开我的手，笑了起来，“开玩笑吗？都到这份上了，还能不嫁吗？”

茶花出嫁当天，我早晨五点爬了起来，来到茶花家中。茶花已经在化妆了，我看着茶花在镜中的容颜，心中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什么也不懂，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我，还是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茶花，你一定要嫁吗？”

茶花脸色沉了下来，她什么也没说，从桌上拿起了一支眉笔，描起了眉毛。

婚礼之后，我跟茶花一同长大的缘分，就此断绝。

三年后，在城市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我像一条沙丁鱼一样挤在陌生的男女老少中，双脚动弹不得一点，鼻孔里钻进一股又一股的汗味。手机响起，一个陌生号码，我奋力抽出我的右手，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

“喂，是阿雨吗？”

这个声音我很熟悉，但又遥远得有点陌生。

“你？……你是茶花吗？”

对面沉默，随后是一阵抽泣声。

“喂，是茶花吗？”

还是不答，只是抽泣。

“喂，喂，是茶花吗？说话呀……”随后就是一阵嘟嘟的电话挂断音。等我再次回拨，电话却再也打不通了。

再后来，又是一年冬天，妈妈来到城市看望已经几年没有回乡的我，闲聊中，妈妈说起，“小雨，你还记得茶花吗？”

“废话，一起长大的，还能不记得。”我有点无语。

“听说她老公赌博，输了很多钱，还借了高利贷，还打茶花，把茶花打得鼻青脸肿的。茶花闹着要离婚，回到娘家，又被她阿妈赶回去了，不同意她离婚。啧啧啧，真可怜呐，生了个女儿，才两三岁。”

我一边听着妈妈的叙述，一边不断想起茶花出嫁的那天，我把手按在茶花穿着嫁衣的肩上，很不安的问的那句，”茶花，你一定要嫁吗？”似乎那时的我，就已经预见了，这个悲惨的结局。我妄想阻止，但终究无法阻止。这成了我的一个心结，似乎自己总必要为茶花的悲剧人生负一点点责任。

多年后，当我再次见到已经形容枯槁，憔悴不堪的茶花，眼里那道依旧忿忿的目光时，我终于明白，当时的我，不该说那话的，这是茶花的选择，是她，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