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深渊密钥
剧烈的震动自地层最深处翻涌而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了整条应急通道。头顶的混凝土块簌簌掉落,应急灯疯狂地闪烁明灭,每一次亮起,都能看到新的裂缝在管壁上肆意蔓延。
“快走!通道撑不住了!”
加尔文的吼声盖过了岩层扭曲的呻吟,他一把拽起还在盯着入口发呆的克朗。机械义眼的红光在昏暗环境中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大声下令:“莱利,前面探路!艾拉,殿后!林逸舟,盯着克朗,别让他回头!”
没人反驳这道命令。
汉斯的尸体被永远掩埋在了坍塌的竖井里,可他们连停下来悼念的时间都没有。整个第七区的地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脚下的钢板每一秒都在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和下方的竖井一同坠入无底的深渊。
林逸舟搀扶着肋骨断伤的克朗,脚步飞快地跟着莱利往前冲。后背的伤口因颠簸而疼痛难忍,可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身上的伤处。
颅腔内的嗡鸣从未停歇。
这不是爆炸带来的耳鸣,而是系统不受控制地震颤。那层他早已习惯的幽蓝色网格,此刻正疯狂地闪烁、扭曲,无数乱码在视野里炸开又消失,只有一行鲜红的文字,死死钉在视网膜中央,如同烧红的烙铁刻进了他的意识。
【原型机匹配度:100%。链路强制建立中……同步进度:17%……32%……】
他从未见过系统如此失控。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激活战术链路的那天起,系统一直是冷静、精准的,只在他主动调用时才会启动的工具。可现在,它像一头被唤醒的沉睡巨兽,完全无视他的意识指令,自顾自地和深渊之下的那个东西建立着某种无法切断的连接。
“林逸舟?”
一只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林逸舟瞬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前方突然停下的莱利。克朗正皱着眉看着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满是不耐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小子发什么呆?不要命了?”
“没事。”林逸舟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异样,扶着他继续往前跑,随口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刚才爆炸震得有点头晕。”
克朗没再多问,只是骂了句“回头让医护兵给你看看”,便不再说话。
没人怀疑他的说辞。就在几分钟前,他们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厮杀,还有一场足以埋掉整个竖井的坍塌,换作任何人都会有头晕目眩的后遗症。
只有林逸舟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头晕。
就在克朗拍他肩膀的瞬间,系统的同步进度跳到了 51%。
一股冰冷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信息流,顺着建立起来的链路,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星海,看到了人类黄金时代的辉煌战舰在超空间航道中穿梭,看到了银白色的巨型工厂在行星轨道上运转,看到了无数和他的系统同源的、闪着淡蓝色光芒的概率协处理器,在无数战场上为人类舰队计算着胜负生死。
他看到了一场席卷整个银河的灾难,看到了智能反叛的战火,看到了这些黄金时代的造物被封存、被销毁、被遗弃在银河的各个角落。
他还看到了赫拉克斯巢都的地下,那扇巨大的金属门被缓缓关闭,门后那台完整的原型机,陷入了长达一万五千年的沉睡。
而最后涌入他意识里的,是一行用黄金时代人类通用语书写的指令,系统自动将它翻译成了他能看懂的文字:
【密钥激活,原型机启动。唯一授权者:林逸舟。】
轰——!
林逸舟的脚步猛地停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密钥。
他是唤醒原型机的密钥。
不是戈鲁克的亚空间献祭,不是竖井的爆炸,不是任何外界的因素。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激活战术链路系统的那一刻起,沉睡在深渊之下的原型机,就已经开始苏醒。
他击杀戈鲁克时系统的全力运转,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完成了密钥的授权,唤醒了这台沉睡了一万五千年的黄金时代造物。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阻止混沌染指这台原型机的守护者。
可到头来,他自己才是打开这扇深渊大门的钥匙。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雷索的牺牲,汉斯的死亡,那些丧生在戈鲁克屠刀下的平民,以及未来或许会因这台原型机而逝去的无数生命……所有的重压,在这一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林逸舟?你究竟怎么了?”
加尔文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已走到林逸舟面前,灰蓝色的眼眸紧紧凝视着他,能清晰瞧见他脸上的惨白与失神,“是不是受到亚空间侵蚀?还是哪里受了内伤?”
“我没事。”林逸舟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信息流,逼着自己平稳呼吸,对着加尔文摇了摇头,“只是有点脱力,缓一缓就好。通道快塌了,我们先撤出去。”
他不能说。
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这个足以让审判庭将他当作异端当场净化的真相,他不能对任何人吐露,哪怕是一同并肩作战过的队友。
更何况,这个“密钥”的真相,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加尔文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洞察出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扶住了林逸舟的另一侧胳膊:“撑住,还有两百米就到出口了。”
一行人没有再做停顿,在通道彻底坍塌的前一秒,冲出了应急通道,回到了巢都下层的主巷道里。
身后的通道轰然闭合,漫天的灰尘从出口涌出,呛得人不住咳嗽。巷道里的应急灯也在疯狂闪烁,远处不断传来建筑物坍塌的闷响,整个第七区都在这场来自深渊的共振中摇摇欲坠。
他们终于安全了。
克朗靠在墙边,扯掉了胳膊上已被鲜血浸透的绷带,咬着牙给自己重新包扎。莱利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的激光步枪滑落至地。艾拉靠在巷道的阴影里,迅速检查着狙击步枪的损耗情况,依旧沉默不语。
只有林逸舟,伫立在原地,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系统的同步进度已跳到了 89%,深渊之下的原型机,仍在不断向他发送着信息流,那扇金属门的坐标,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巷道的尽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四道手电光从黑暗中照射过来,紧接着,四个身着黑色动力甲的风暴兵出现在巷道口,呈战术队形散开,猩红的目镜牢牢锁定了他们。
风暴兵身后,索菲亚缓缓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左臂的机械义肢垂在身侧,淡蓝色的能量纹路正疯狂闪烁着,与林逸舟视野里系统的网格,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看到林逸舟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事就好。”索菲亚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挥了挥手,身后的风暴兵立刻收起了武器,“我以为我来晚了。”
“索菲亚大人。”加尔文上前一步,对着她微微颔首,“戈鲁克已经被击杀,混沌的献祭仪式被中断了。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索菲亚打断了。
“我知道。”索菲亚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林逸舟身上,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你们杀了戈鲁克,仅仅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降临。”
林逸舟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索菲亚所说的是什么。原型机,密钥,还有那台已然彻底苏醒的黄金时代造物。
可索菲亚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抬手,将一个加密数据板扔给了加尔文,声音冷得像冰:“三个小时前,泰拉审判庭总部收到了这里的亚空间波动警报,一支异端净化舰队已经启航,最多三天,就会抵达赫拉克斯巢都。”
加尔文低头看着数据板上的舰队信息,脸色瞬间变了。
索菲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终还是落回了林逸舟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舰队的指挥官,是审判官维克多・索恩。他的信条是,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异端。他接到的命令,是对第七区执行全面净化——包括所有接触过亚空间波动的人,你们,也在净化名单上。”
巷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克朗包扎的动作猛地停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愤怒。莱利瞬间从地上站起身来,握紧了手里的激光步枪。
林逸舟的呼吸也陡然停滞。
他原以为最大的麻烦,是从深渊中苏醒的原型机,是即将被混沌侵蚀的黄金时代造物。
可他未曾料到,审判庭的利刃,已然架在了他们脖颈之上。
而更令他的心沉入谷底的是,系统于这一刻,终于达成了100%的同步。
一行崭新的文字,缓缓浮现于他的视野之中:
【原型机启动完毕。深渊之门已解锁。坐标已同步。】
深渊之下的存在,已然为他敞开了大门。
而头顶上方,审判庭的净化舰队,正急速赶来。
他们被卡在了深渊与审判之间,无路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