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探子
五点钟整，林逸舟推开靶场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射击位置，端起Mark III，瞄准二十米外的人形靶。此时晨光尚未破晓，靶子的轮廓模糊不清。他凝神瞄准，随即开枪，子弹命中右胸。
他放下枪，稍作等待。
没有人大声提醒他“肩膀下沉”，也没有人喊着“再来”，更没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再次端起枪，又射出一发子弹。
依旧命中右胸，不过比上一发偏低两指。
接着是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打完一个能量匣后，他放下枪，静静地站在原地。
偌大的靶场里，只有他孤身一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枪。雷索教给他的那些技巧——吸气、稳住、吐出一半气息，然后扣动扳机——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然而，那个言传身教的人却已不在人世。
他装上一个新的能量匣，继续射击。
当打到第七个能量匣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逸舟并未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米处停了下来。
“加尔文叫你过去一趟。”是克朗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为沉闷，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在喉咙里。
林逸舟放下枪，转过身来。
克朗站在门口，脸上的那道疤痕在应急灯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他并未走进靶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什么事？”
“有任务。”克朗说道，“你和艾拉去东边的那条裂缝继续进行探测。”
林逸舟微微一愣。
“今天就去？”
克朗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逸舟明白了他的意思，活着的人就得继续工作。虽然雷索牺牲了，但兽人依旧存在，裂缝依然张开，那未知的危险也还潜伏着。
他点了点头。
克朗转身离开了。
林逸舟将枪收好，朝着待命室走去。
艾拉早已在待命室门口等候他了。
她身披那件灰扑扑的斗篷，狙击步枪缠绕着迷彩布，斜背在身后。她看了林逸舟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便向前走去。
林逸舟紧跟在她身后。
此次他们所走的路线和上次一样。在第三个岔口，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狭窄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锈蚀的管道，有些地方正渗出黏稠的液体。空气依旧沉重而闷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胸口。
艾拉的手势比以往更加简洁干脆。停、等、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大约走了半小时，她突然停了下来，举起拳头。
林逸舟立刻贴紧墙壁。
艾拉蹲下身子，将手按在地面上，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持续了半分钟之久。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林逸舟。
没有任何手势，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逸舟明白她的意思——她在询问：你感觉到了吗？
他闭上眼睛，聆听着周围的动静：自己的心跳声、管道深处传来的水滴声，以及远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机械嗡鸣声。
接着——
它来了。
那种震动感，从脚底开始蔓延，经过小腿、膝盖，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最终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与上次的感觉相同，但这次距离更近。
不过这一次，他并未慌乱。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模拟。
刹那间，视野中呈现出三条路径——
第一条：原地不动。震动预计持续约三十秒后消失，成功率为91%，但可能会被震源发现。
第二条：向左前方的岔道移动，避开震源方向，成功率为78%，但可能会绕远路。
第三条：向右后方撤退，返回上一个安全点，成功率为95%，但任务将终止，此次行动将无功而返。
他选择了第二条路径。
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艾拉已经朝着左前方的岔道走去。
他赶忙跟上。
这条岔道比主通道更为狭窄，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锈蚀的管道，有些地方的铁锈已经脱落，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应急灯损坏的数量远多于正常工作的，大部分路段只能依靠系统自动开启的低光视觉功能前行。
大约走了十分钟，艾拉再次停了下来。
她指向前方。
林逸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通道到尽头了。
并非是塌方，而是真正的尽头。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门都要大。门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编号，也没有双头鹰的图案，只有暗灰色的金属，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然而，门缝中透出一丝光亮。
那是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芒。
林逸舟凝视着那道光，脑海中又开始进行模拟——
推门进去，成功率无法计算，因为数据不足。
绕路，根本没有其他路可走。
返回，成功率为100%，但将一无所获。
他转头看向艾拉。
艾拉也正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艾拉开口说道：“记住这个位置。”
林逸舟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往回走。
林逸舟的脑海中依旧萦绕着那扇门和那道淡蓝色的光，那颜色和索菲亚的义肢如出一辙。系统在视野边缘闪烁，右下角那行小字依旧留存——
【警告：已被标记】
标记。
究竟被什么标记？又是被谁标记？
他并不知晓。
然而他清楚，那扇门的背后，存在着某种东西。
正在等待着他。
大约步行了二十分钟，艾拉突然停住脚步。
这一回，她并未扬起拳头，而是径直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面。
林逸舟立刻紧贴墙壁，端起手中的枪。
艾拉聆听了几秒，站起身来，望向他。
她的嘴唇微微蠕动，却未发出声响——不过林逸舟读懂了她的口型：
“有人。”
林逸舟的心跳陡然漏跳一拍。
他闭上双眼，进行模拟——
前方五十米处，拐角的后方，有生命信号。仅有一个。特征：并非兽人，可能是人类。正缓慢移动，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他睁开眼睛，向艾拉点了点头。
艾拉做出手势：绕到后方。活捉此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艾拉消失在右侧的阴影之中，林逸舟则沿着墙根向前摸索。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停下脚步，进行最后一次模拟——
若直接冲出去，成功率为47%。对方或许持有武器。
若等到艾拉绕到后面再行动，成功率则为89%。
他选择等待。
二十秒后，拐角后方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逸舟迅速冲了出去。
艾拉已将那个人按在地上，膝盖抵着他的后背，狙击步枪的枪管顶住他的后脑勺。
那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身着破旧的工装服，脏污得难以辨别原本的颜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难以听清。
林逸舟走上前去，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人类。至少曾经是人类。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烙印，那是扭曲的符号，已然被烫得溃烂发黑。这是混沌信徒的标记。
艾拉抬头看向林逸舟。
林逸舟蹲下身子，扳过那个人的脸。
“你是谁？”他问道。
那个人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我……我只是带路的……”他的声音如同破风箱一般，“戈鲁克大人……不，戈鲁克那杂种逼迫我……我若不带路，他就要杀我全家……”
林逸舟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戈鲁克。
“带什么路？”他追问。
那个人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艾拉将枪管往前顶了顶。
“带、带人去裂缝那边……”那个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戈鲁克在寻找某样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已经派了三批人过去了……都、都没回来……”
林逸舟与艾拉对视一眼。
“找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几乎要哭出来，“只知道有光……蓝色的光……他说那是力量……是献给血神的礼物……”
蓝色的光。
林逸舟的心情顿时沉入谷底。
那扇门。那道光。
戈鲁克也在寻觅它。
他站起身来，看向艾拉。
艾拉一言不发，只是将那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
“带回去。”她说，“让加尔文审问。”
回去的路程比来时更为缓慢。那个人被捆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艾拉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林逸舟则在队伍末尾压阵。
途中，那个人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一些信息——
戈鲁克的据点位于裂缝东侧的一个废弃矿区。那里有三百多名兽人，还有几十个像他一样被迫带路的人类俘虏。戈鲁克最近一直在向裂缝深处派遣人员，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派出去的人很少有回来的，即便回来的也都疯了，只会念叨“光”“眼睛”之类的话语。
林逸舟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回忆起那个紫色的点。忆起那道目光。想起索菲亚所说的“它在等你”。
戈鲁克也在寻找它。
为什么？
他不得而知。
但他明白，自己必须抢在戈鲁克之前找到它。
回到待命室时，应急灯已开始逐渐调暗。
加尔文站在战术终端前，凝视着屏幕。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艾拉将那个人推到地上。
“探子。”她说，“戈鲁克的手下。”
加尔文低头看了看那个人，又抬头望向林逸舟。
林逸舟说道：“戈鲁克在裂缝那边寻找东西。蓝色的光。他已经派了三批人下去了。”
加尔文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只是一瞬间，却被林逸舟捕捉到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克朗抬了抬下巴。
克朗走上前来，将那个人从地上提起来，拖出了待命室。
“明天审问。”加尔文说，“你们都去休息。”
林逸舟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加尔文看着他。
“还有事吗？”
林逸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朝着自己的铺位走去。坐下。
雷索胸口贴着牌子，感觉有些发烫。
他闭上双眼。
那扇门、那道光、那个目光，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戈鲁克也在找寻它。
他睁开双眼，望向加尔文的背影。
明天，
一定要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