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裂缝深处
九点整，林逸舟推开加尔文的房门。
说是办公室，实则不过是待命室隔壁一间更为狭小的仓库，里面塞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上钉满了泛黄的纸张。应急灯闪烁得极为厉害，长时间盯着那种闪烁频率，眼睛会发酸。
加尔文坐在桌子后面，那只完好无损的灰蓝色眼睛紧紧盯着林逸舟，新装的机械义眼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坐。”
林逸舟依言坐下。
加尔文沉默不语，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端详了一会儿后，又将其放下。
“昨天的事情，从头开始讲。”
林逸舟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始讲述。那些闪烁不停的应急灯，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东西。艾拉的手势，他跨过裂缝时石子掉落却许久都未传来落地的声音。还有那种震动。
当说到震动时，加尔文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林逸舟停了下来。
加尔文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接着往下说。震动从脚底传来，顺着小腿、脊椎一路向上，最后在脑海里嗡嗡作响。那既不是机械发出的声响，也不像是兽人造成的，根本说不清究竟是什么。艾拉让他隐蔽起来，他们等了很久。震动大约持续了半分钟，随后便消失了。
讲述完毕，他闭上了嘴。
加尔文同样陷入沉默。
应急灯在头顶闪烁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个震动，”加尔文开口问道，“你之前遇到过吗？”
“没有。”
“艾拉怎么说？”
“她没说话，只是让我记下来。”
加尔文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堆发黄的文件前，翻找了一番，抽出一份格外陈旧的文件，递给林逸舟。
“看看这个。”
林逸舟接过文件，纸张脆弱得几乎要破碎，上面的字迹也十分模糊。
【M41.999，第七区下层侦察任务。遭遇不明震动现象，来源深度不明。小队减员九人，幸存三人。幸存者名单：雷索，科林，维尔纳。备注：该区域建议永久封闭。】
三十年前。
雷索的名字赫然在列。
十二个人的队伍，死了九个。
他抬起头，看向加尔文。
加尔文面无表情，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闪烁。
“那东西，”加尔文说道，“一直在那里。三十年前，雷索的小队遭遇了它，死了九个。九天前，渡鸦在同一片区域记录下类似的震动，然后他就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你也遇到了。”
林逸舟只觉得喉咙发干。
“那是什么？”
加尔文看着他。
“不知道。遇到它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缄口不言。”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雷索什么都不说。三十年来，他一个字都没提过。直到昨天。”
林逸舟愣住了。
“昨天夜里，他来敲我的门。”加尔文说道，“拄着拐杖，腿还在流血。他说：‘那小子遇到那东西了。’”
林逸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加尔文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三十年来一个字都不说吗？”
林逸舟摇了摇头。
“因为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加尔文说，“审判庭不清楚，机械教不了解，国教也一无所知。巢都下面究竟埋藏着什么，没人知道。说出来，只会让更多人下去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
“但昨天他来找我。他说：‘那小子得知道。不然死得不明不白。’”
林逸舟沉默了。
加尔文站起身。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继续观察，别下去。只看，别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去吧。雷索在等你。”
林逸舟走出房门，只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克朗。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见林逸舟出来，并未挪动。
林逸舟打算从他身边走过去。
“喂。”
他停住了脚步。
克朗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剥落的涂层。
“昨天那事儿，我听说了。”
林逸舟静静地等着。
“那种震动，”克朗说，“我遇到过。”
林逸舟转过头看着他。
克朗终于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既没有嘲讽，也没有不屑。
“三年前。也是在下层。也是那种从骨头里传来的震动。”
他停顿了一下。
“那次任务，死了五个。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跑得快。”
林逸舟没有说话。
克朗看着他。
“你跑得慢，以后多练练。”
他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雷索那条老狗，三十年前死了九个战友，一个字都没说过。昨天他来找我，让我以后多照看你。”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重你。但他开了口，我就会留意。”
他离开了。林逸舟伫立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推开待命室的门。
雷索坐在铺位上，左腿伸直，新换的绷带洁白得格外刺眼，手中拿着那本战术手册。
看见林逸舟进来，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将林逸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头、肩膀、胸口、腿、脚，确认他“零件”都齐全。
“过来。”
林逸舟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雷索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属牌递过来。
“戴上。”
林逸舟接过，挂在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略微有些凉意。
雷索看着他。
“加尔文跟你说了？”
林逸舟点头。
“说了多少？”
“三十年前，九个人。”
雷索沉默了几秒。
“十一个。”
林逸舟愣了一下。
雷索望向远处那面斑驳的墙。
“那个小队原本有十二个人，活下来三个，后来又死了两个。维尔纳第二年死在了兽人手里，科林第五年自我了断。”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活下来的，就只剩我一个。”
林逸舟默不作声。
雷索转过头看着他。
“你昨天感觉到的那东西，三十年前我也感觉到过。那种从骨头里传来的震动，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他顿了顿。
“它一直在那里，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始终都在。”
林逸舟问道：“你不害怕？”
雷索久久地看着他。
“怕，但怕有什么用？怕，它就会消失吗？”
林逸舟陷入沉默。
雷索撑着拐杖站起身。
“行了，明天五点，靶场，别迟到。”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
“那块牌子，戴着别摘，脏了也别洗。”
门随之关上。
晚上，战术终端上更新了一张地图。
林逸舟站在屏幕前，望着第七区东侧那片区域，那里原本只有灰色标记。
如今，多了一个点，紫色的。
他凑近查看，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标记：未知。分类：无。建议：持续观察，避免接触。】
紫色，代表着那东西的位置。
林逸舟凝视着那个点。
应急灯在头顶闪烁，一下，一下，一下。
远处，从被地层过滤过无数遍的深处，传来沉闷的声响，或许那并非爆炸，而是别的什么。
他走回铺位躺下，雷索的牌子贴着皮肤，那本战术手册压在胸口。
他闭上眼，黑暗中，那个紫色的点仍在他脑海中闪烁，在很深的地方，似乎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