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交换比
警报响起时,林逸舟正在擦拭枪械。
那种刺耳的、经地层反复过滤后的尖啸声,从待命室墙壁上那台老旧通讯器里猛然炸开。他手中擦拭枪械的布停在半空,尚未回过神来,加尔文已迅速抓起听筒。
仅仅三秒。
加尔文的脸色骤变。那种变化是林逸舟从未见过的——并非恐惧,而是比恐惧更为沉重的东西。
“戈鲁克。”加尔文放下听筒,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仿佛重重砸落。“第七区平民集结点。他的战帮正在屠戮平民。”
刹那间,待命室热闹起来。
克朗从铺位上一跃而起,取下墙上的链锯剑,启动时的嗡鸣声瞬间充斥整个房间。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在应急灯光映照下,狰狞得宛如恶鬼。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将剑挂在腰间,径直朝外走去。
艾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口。那灰扑扑的斗篷融入阴影之中,唯有狙击步枪的枪管在门口闪烁了一下。
加尔文抓起自己的激光枪,迅速检查能量,动作虽快却不慌乱。
林逸舟站起身,拿起Mark III。检查能量——满格。战术刀——在。急救包——在。雷索的牌子——紧贴在胸口。
一只手按住了他。
是雷索。
这位老兵撑着拐杖站起身。他左腿的绷带仍缠绕着,不过伤口明显再度裂开,有血迹渗出,在白色绷带上洇出一小片红色。然而,他的眼神却十分平静。那如历经三十一年打磨的老皮革般浑浊的双眼,望向林逸舟。
“牌子带着吗?”
林逸舟抬手摸向胸口。那块金属牌依旧在,贴着皮肤,略感凉意。
雷索点了点头。
“走吧。”
他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速度竟比林逸舟还快。
林逸舟赶忙跟上。路过加尔文身边时,加尔文低声说道:“断桥汇合。活着回来。”
第七区平民集结点位于西侧一座废弃的货运站。
林逸舟在路上奔跑时,便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声响。
不是枪声,也不是爆炸。
而是尖叫。
那是众多人混杂在一起、撕心裂肺的尖叫,有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墟与管道,直直地刺进耳朵里。
林逸舟紧握枪支,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货运站的铁门被从里面撞开。
林逸舟第一个冲了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一种浓稠、甜腻且令人反胃的味道。
远处,一个孩子在大声叫嚷。不是哭泣,而是尖叫,那是一种尖锐、刺耳、充满绝望的叫声。
林逸舟的胃部一阵紧缩,直犯恶心。但他没时间呕吐。
兽人已经从正面突破了防线。
那些绿色的怪物嚎叫着在废墟间跳跃,它们不是来抢夺财物,而是来杀人的。砍刀和斧头挥舞起来,带起一蓬又一蓬的血雾。幸存的平民四处奔逃,不断有人倒下,又被兽人追上。
一名年轻女子跑得稍慢了些,被一个兽人小子从后面追上,一把揪住头发拎了起来。她尖叫着、踢打着,却毫无作用。斧头落下,叫声戛然而止。
一位老人护着两个孩子朝角落里躲避,兽人冲过去,一斧头一个。老人倒下时还伸着手,试图阻拦。
一个孩子仍在尖叫。那尖锐刺耳的叫声让林逸舟循声望去——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跪在她母亲的尸体旁,仰着头,张着嘴,不停地尖叫。她既不知道逃跑,也不知道躲避,只是跪在那里尖叫。
一个兽人小子朝她走去。
林逸舟开枪了。
Mark III喷射出激光束,击中那个兽人的后背。那怪物嚎叫着转过身,他的第二枪射进了它的嘴里。绿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兽人倒地。
小女孩还在尖叫。
林逸舟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在他怀里依旧尖叫不止,那尖锐刺耳的叫声持续不断。他不知该把她送往何处,只能先抱着她。
克朗从他身边冲了过去,链锯剑劈向一个兽人。绿色和红色的血迹溅满了墙壁。
加尔文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盖过了所有的尖叫、枪声和兽人的嚎叫声:
“掩护撤离!朝断桥方向!平民还有三十个——不,二十五个——快!”林逸舟怀抱着那个小女孩,且战且退。他单手持枪射击,准头欠佳,但他必须开枪。
艾拉占据着有利的高处位置。一根倾斜的金属梁,距离地面有七八米高。她蹲在那里,用狙击枪一下又一下地进行点射。每开一枪,就有一个兽人倒下。目标是头部、颈部、心脏或是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宛如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加尔文在最前方坚守抵抗。他枪法精准沉稳,每一枪都能击毙一个兽人,然而兽人数量众多,根本打不完。
克朗杀得双眼通红。链锯剑卡在一个兽人胸腔里,他抬起脚踩住那怪物的脸,硬生生地将剑拔了出来,接着继续劈砍。
林逸舟终于寻得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一根大管道后面,躲着几个平民。他把小女孩安置过去,那里有个女人立刻将她紧紧抱住,两人都哭了起来。
他转身,继续开枪射击。
但这远远不够。兽人实在太多了。
通讯器里传来加尔文嘶哑的呼喊声:“还有二十个平民!快!”
林逸舟边战斗边后退。他的目光扫视着战场——
断桥。
那座桥。雷索上次受伤的地方。桥只剩下一半,钢筋暴露在外,锈蚀的桥板摇摇欲坠。桥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的深渊。
平民们开始上桥。
一位老人腿部被砍伤,由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一位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还在吃奶。一位男人背着一位老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他们相互扶持着,迈着细碎的步子向对面挪动。
桥板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不断有小块的混凝土掉落下去。
许久都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林逸舟望着那座桥,喉咙干涩。
接着,戈鲁克出现了。
那个巨大的绿色身影从废墟后面站了起来。它比普通兽人高出一倍,比林逸舟见过的任何兽人都要庞大。
他用兽人语嘶吼着什么,表情很兴奋。
【兽人语识别:黄金……宝藏……飞升……】
动力爪在应急灯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根爪尖都比林逸舟的手指还要长。它的脸上布满了疤痕,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它那猩红的眼睛扫视着战场。
目光落在断桥上。
落在那些平民身上。
它笑了。
那笑容让林逸舟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
他端起枪,瞄准戈鲁克。
系统在视野边缘疯狂报警。那些数字跳动、闪烁,甚至出现乱码。但他看到了——
【目标护甲强度超出数据库上限,无法计算击杀概率;宿主生存概率:2.7%】
他扣动了扳机。
激光束射在戈鲁克身上,只在那粗糙的绿色皮肤上留下一道焦痕。戈鲁克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它抬起动力爪,朝着断桥走去。
此时平民还剩下十五个。
一位老人在桥中间摔倒了,旁边的人赶忙去扶他。桥开始晃动起来。
林逸舟想要冲上去。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雷索。
老兵的左腿正在流血,绷带全被染红了,血顺着小腿流淌下来,在地上留下一小摊血迹。
“别他妈死了。”他说道,“我还没教完呢。”
他松开了林逸舟的手。
转身。
一瘸一拐地朝着戈鲁克走去。
林逸舟愣了一秒,随后向前冲去。
克朗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那只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箍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放开——!”
“看着。”
克朗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在颤抖。林逸舟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抖动。
林逸舟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雷索走得很慢。
那条受伤的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既没有奔跑,也没有呼喊,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机械义肢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三颗手雷。
戈鲁克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身,看着那个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的小个子。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接着是嘲弄。
它抬起动力爪,等待着。
雷索仍在继续前行。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林逸舟在通讯器里声嘶力竭地呼喊:“雷索!回来!”
没有回应。
十五米。十米。
戈鲁克动了。它朝着雷索迈出一步,动力爪抬了起来——
雷索停住了。
他从腰间摘下那三颗手雷,攥在一起。机械义肢的手指扣住引信。
他回头看向林逸舟。
在三十米之外。火光熊熊燃烧,烟雾肆意弥漫,应急灯在头顶不住闪烁。平民们惊恐尖叫,兽人们疯狂嚎叫,枪声不绝于耳。
但林逸舟看见了雷索的脸。
他在笑。
那张饱经风霜、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林逸舟见过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笑容。
他张嘴似在说着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就像平时在靶场说“再来”时一样。
“看好了,菜鸟。”
他转过头。
“这才叫交换比。用一条命,换一队人的生路。”
戈鲁克的动力爪狠狠落下。
雷索拉响了引信。
随即爆炸响起。
火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冲击波如同一堵墙般迅猛撞来,林逸舟被狠狠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碎石和金属碎片不断砸在他背上,疼得厉害。
桥那边传来更巨大的响声——桥塌了。
最后一批平民已经过桥。桥在他们身后轰然垮塌。
林逸舟挣扎着抬起头。
戈鲁克不见了。
雷索也不见了。
眼前仅有废墟、火焰,以及刺鼻的焦臭味。
还有地上那个焦黑的坑。
林逸舟跪在地上。
克朗松开手,站在一旁。他没有说话,脸上满是血与灰,但那道疤依旧十分显眼。他的手还在颤抖。
艾拉从高处下来,脸色煞白。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坑,斗篷上全是灰尘。
加尔文走过来,他的左眼淌着血——那只完好眼睛的上方有道伤口,血糊住了半边脸。但他没有去擦。他站在林逸舟身后,看着那个坑,一言不发。
远处,幸存的平民在哭泣。那是劫后余生、撕心裂肺、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痛哭。一个女人跪在地上,仰着头,张着嘴,在呼喊。那是尖锐刺耳、刺破耳膜、充满绝望的叫声。
和那个小女孩一样。
林逸舟跪在那个焦黑的坑旁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紧攥着那块金属牌。
什么时候掏出来的?他并不清楚。
牌子上还有温度,那是雷索的体温。
【雷索。M41.968 -。O型。赫拉克斯PDF第七连。】
服役年份那一栏,只有起始时间。
没有终止时间。
现在有了。
刚才林逸舟在脑海中狂喊用模拟,但是系统一直不跳出来,可能也觉得没有希望救雷索了。
通讯器里传来最后一点声音,断断续续,被杂音撕得支离破碎,但仍能勉强听清。
“……这买卖……值……”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逸舟把那块牌子攥得更紧,贴在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加尔文走过来。
他把那本战术手册递给林逸舟,封面有一角被血浸透了——那不是林逸舟的血。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逸舟接过,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是新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十分匆忙。
【第十五天。新兵蛋子还活着。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雷索】
日期是今天。
林逸舟望着那行字。
雷索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心里明白。
但他还是去了。
林逸舟把那本手册合上,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块牌子放在一起。
两块金属,一本被血浸透的书。
这便是雷索留下的全部。
他站起身来。
克朗看着他,艾拉看着他,加尔文也看着他。
林逸舟把雷索的牌子塞进衣服里层,金属贴着皮肤,有点发烫。
“走。”他说。
声音沙哑,如同锈蚀的铁皮相互摩擦。
但他迈开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