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意想不到的感谢
回到待命室时，应急灯已然调暗。
林逸舟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克朗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链锯剑横搁在腿上，正擦拭着。那张被伤疤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擦拭着，仿佛要把剑上的血全都擦净——然而那血早已干涸，黑红黑红的，嵌在金属的纹路里，怎么也擦不掉。
艾拉倚靠在她常待的墙角。狙击步枪已被拆解成零件，枪管、枪机、弹匣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她拿起一块擦枪布，擦一下便换一个零件，动作缓慢而沉稳。脸上同样没有表情，但擦枪布在她手中被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加尔文站在雷索的铺位前。
那个铺位空了，床板上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毯子、一个用旧衣服卷成的枕头，还有那本战术手册——雷索的战术手册，摊放在枕头旁边。
加尔文弯下腰，拿起那本手册，翻了几页后停住，凝视良久，随后将手册合上，放在那一小堆东西的最上面。
他转过身，看见了林逸舟。
两人都没有说话。队伍里面的这三人都不止一次遇到过队友牺牲，特别是之前渡鸦刚刚丧生就遇到雷索的事情，就是再坚强的人此刻也没法说出什么鼓励林逸舟的话语了。
林逸舟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灰以及不知是谁留下的污渍。雷索的牌子还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有些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平日里这个时候，雷索总会坐在那边的铺位上，翻阅那本手册，或是嚼着口粮棒，亦或是抬头看他一眼，说：“明天五点，靶场。”但如今那边的铺位空空如也。
他站起身来。
克朗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着剑。
艾拉没有抬头。
加尔文则一动不动。
林逸舟走出了待命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在头顶闪烁着，一下又一下。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宛如一个如影随形的影子。
他不知该去往何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那条曾和艾拉走过两次的通道，经过那个被焊死的金属门，路过那堆他们曾躲避过的废墟，然后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了断桥前。
确切地说，是断桥曾经所在的地方。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废墟——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以及地上那个焦黑的坑，那是雷索倒下的地方。
林逸舟走过去，在坑边停下脚步。坑不算大，直径大概两三米，边缘的金属地板被烧得卷曲，焦黑一片。坑底有一些东西——是些难以辨认的碎片，或许是手雷的残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身子，望着那些碎片。
雷索就是在这里拉响了三颗手雷，将它们攥在手里，用机械义肢扣住引信。
他回头看向自己，三十米外，雷索说道：“看好了，菜鸟。”
林逸舟闭上了双眼，耳边似乎仍能听见那句话，轻柔而沉稳，就像平时在靶场说“再来”一样。
他睁开眼睛，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那是疯狂模拟留下的后遗症——与戈鲁克战斗时，他尝试了很多次却无功而返，他紧紧攥着雷索的牌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逸舟回过头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衣服上还溅有血迹——那并非她自己的血。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脸埋在她怀里，看不到表情。
女人看着他。
林逸舟站起身来。
女人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接着，她弯下腰，把小女孩放在地上，小女孩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女人直起身来，望着林逸舟。
“你救了她。”她声音沙哑，仿佛许久未曾饮水。
林逸舟愣了一下，看着小女孩，这才想起——战斗刚开始时，那个跪在母亲尸体旁尖叫的小女孩。他冲过去将她抱起来，塞给了一个躲在柱子后面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吗？还是其他人？他无从知晓。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女人又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但又缩了回去。
“那个老人，”她说，“我父亲，他死在了桥上。”
林逸舟看着她。
“但是我女儿活着。”她接着说，“因为你把她抱起来，塞给了我。”
她低下头，看向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他也抬头看向她，只见她满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却并未哭泣。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说道，“但我会记住你的脸。”
林逸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低头看向那个小女孩，而小女孩也正看着他。
“你还会再来吗？”小女孩轻声问道，声音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
林逸舟微微一愣。
“什么？”
“你还会再来保护我们吗？”
林逸舟张了张嘴。
他忆起了雷索，忆起雷索冲向戈鲁克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也忆起那句“别他妈死了，我还没教完”。
他蹲下身来，与小女孩平视。
“会。”他说道。
小女孩望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女人拉住小女孩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她说完，便转身拉着小女孩离开了。
林逸舟蹲在原地，望着她们渐渐走远。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
那个焦黑的坑依旧在那里，雷索留下的碎片也还在。
他摸了摸胸口的牌子，转身往回走去。
回到待命室时，应急灯越发昏暗了。
克朗正在练拳，看样子已经练了很久，满脸是汗但速度依旧不减
艾拉已将狙击枪装好，但她依旧坐在那个墙角，望着墙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加尔文坐在雷索的铺位上，那本战术手册摊开在他腿上，他正在翻阅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林逸舟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加尔文没有说话，他将手册往林逸舟这边挪了挪，好让他也能看到。
翻开的那页是第十七页，林逸舟记得这一页——那一行褪色的手写字迹：【M41.999。那东西在看我。至今还记得。】
但如今那行字下面多了新的内容，崭新的，刚写上去不久，墨迹还是新鲜的。
【第十五天。新兵蛋子还活着。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雷索】
林逸舟凝视着那行字。
日期是今天。
是雷索写的，出发前写的。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加尔文合上手册，递给林逸舟。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道。
林逸舟接过手册，手册很轻，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加尔文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五点，靶场。”他说，“他教你的那些，别荒废了。”
门关上了。
林逸舟坐在雷索的铺位上，紧紧攥着那本手册。
克朗还在练拳，艾拉还坐在墙角。
一片沉默。
许久许久。
林逸舟站起身，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
那本手册压在胸口，雷索的牌子贴在皮肤上。
他闭上双眼。
黑暗中，那个焦黑的坑仍在他脑海中浮现，还有雷索回头看他时的那个笑容，以及那句“看好了，菜鸟”。
他紧紧攥住牌子。
明天五点。
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