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算路
巢都下层的黑暗仿若具有实质的重量。
废弃维修站的铁门从内部被牢牢焊死,三根钢筋斜斜地顶住门板,将外面兽人永无休止的咆哮、管道里的风声以及地层深处的震动统统隔绝在外。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自头顶倾洒而下,照亮了满是油污的金属桌,还有桌上摊开的矿区布防图。在图纸上,戈鲁克的主矿区和三号竖井的位置,被红笔圈出一个狰狞的叉。
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枪油味,以及巢都特有的铁锈与腐烂物交织的污浊之气。
克朗坐在墙角的弹药箱上,正用一卷止血绷带紧紧缠住左臂的伤口。刀锋划开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即便已经用烧灼的方法处理过,鲜血依旧不断往外渗出。
他咬着牙,动作虽粗莽却稳定,嘴里还低声咒骂着,不外乎“绿皮杂种”“狗娘养的恐虐崽子”之类,翻来覆去就这些话语,却始终没喊过一句疼。
艾拉倚靠在对面的阴影里,狙击步枪已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整整齐齐地摆在她面前的防水布上。
她正用一块麂皮仔细擦拭着枪管,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圣物,斗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只有在擦拭到瞄准镜时,睫毛才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加尔文站在金属桌前,那只完好的灰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布防图,机械义眼的红光在图纸上缓缓扫过,每一个标注、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掩体,都被他反复确认了不下十遍。
他的左手按在图纸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
林逸舟靠在桌边,手里紧握着那个从兽人前哨带回来的战术终端。屏幕的微光映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沉静,再也看不到半个月前那个端着枪都会手抖的新兵模样了。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战术腰包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雷索的战术手册,封皮上的凹痕已经被他摸得光滑。
颅腔内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微嗡鸣,幽蓝色的网格无声地铺满了他的视野,冰冷的数字与路径在视网膜上飞速刷新、演算,最终定格。
【战术模拟启动,目标:拦截戈鲁克及其战帮,阻止其进入三号竖井。】
【方案一:正面强攻戈鲁克主矿区,实施斩首行动。预期成功率:12.3%。详析:敌方兵力300+,重武器部署密集,我方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斩首成功概率不足5%,全员阵亡概率87%。】
【方案二:在矿区入口通道设伏,截断其前往竖井的路线。预期成功率:47.8%。详析:通道宽度可限制兽人展开,但风险在于敌方侧翼巷道可迂回包抄,伏击暴露概率39%,撤退路线易被切断。】
【方案三:在三号竖井内部进行垂直伏击,利用狭窄地形分割敌方队伍,逐层清缴。预期成功率:62.1%。详析:竖井单通道宽度不足四米,兽人人数优势完全失效,可实现精准分割围歼。风险:地形封闭,无备用撤退路线,一旦伏击失败,全员无生还可能。】
【方案修正:结合《巢都垂直作战原则》调整爆破点与火力部署,最终成功率更新:65.7%。】
幽蓝色的网格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逸舟抬起头,将战术终端放在金属桌上,屏幕上正播放着从终端里破解出来的监控画面——戈鲁克正在矿区的主营房里,用巨斧砍碎了一个人类俘虏的躯体,周围的兽人发出疯狂的嚎叫,地上的血已经积成了水洼。
“戈鲁克的行动时间没变,明天凌晨四点,准时下三号竖井。”林逸舟的声音沉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他带的人不多,八十个左右的精锐,六个重武器手,还有十几个被他洗脑的混沌信徒,剩下的两百多兽人,全部留在主矿区守家。”
加尔文抬起头,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闪烁:“你的看法。是正面打,还是半路截?”
“都不打。”
林逸舟伸手,指尖点在布防图上三号竖井的位置,沿着竖井的轮廓画了一个圈。
“我们进竖井里打。”
这话一出,角落里的克朗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猛地抬起头,那张被伤疤劈开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你疯”“三号竖井是直上直下的死胡同,最窄的地方仅有三米宽,一旦进去便只能背水一战!倘若被他们发现,两头一围堵,我们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就是要选狭窄之地。”林逸舟抬眼望向他,毫无退缩之意,“雷索的战术手册里提到,巢都作战时,上下方位永远比前后更为关键。
绿皮最擅长的就是一拥而上,凭借人数优势将我们碾压,但在竖井之中,即便他们人多,也只能一个紧跟着一个往前挤,这非但不是优势,反而成了活靶子。”
他伸手翻开怀中的战术手册,翻到第十七章,摊开放在桌上。纸页上是雷索三十年前写下的批注,墨迹已褪去成淡灰色,却依旧刚劲有力:
【M41.999,险些丧命于竖井之中。记住,狭窄垂直的地形,是限制绿皮冲锋的最佳牢笼。将他们的队伍分割成几段,让前面的冲不上来,后面的帮不上忙,他们就如同待宰的猪。】
克朗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原本想说的骂人的话卡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对这段话再熟悉不过了,三十年前雷索从竖井里捡回一条命后,对着他和加尔文,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
加尔文的目光落在那行批注上,沉默片刻,再抬眼看向林逸舟时,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深意:“详细说说。你的方案,如何分工,怎样作战。”
林逸舟的指尖沿着竖井的图纸,从上至下划过三个节点,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三号竖井全长一百二十七米,共有三个防爆门,将竖井分成了上、中、下三段。我们分四个点位进行伏击。”
他抬眼,先看向角落里的艾拉。
“艾拉,你提前占据竖井入口上方的检修平台,那里视野最佳,能覆盖整个竖井上段。你的任务是,第一枪打掉戈鲁克的重武器手,第二枪干掉他的传令兵,全程进行远程压制,瘫痪他们的指挥系统,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用重武器炸开防爆门。”
艾拉擦拭枪管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看向林逸舟,沉默两秒后,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我可以。”
这是她首次没有用手势,而是用语言回应任务。这是她对这个方案,以及对林逸舟本人,最直接的认可。
林逸舟的目光转向克朗。
“克朗,你带领待命室的后备队员汉斯,守在竖井中段的二号防爆门后。
等戈鲁克的先头部队通过,他率领主力进入中段的瞬间,你立刻炸掉上段和中段之间的一号防爆门,将他的队伍截成两段,关门打狗。先头部队交由艾拉清理,你负责守住二号防爆门,绝不能让戈鲁克冲过去,也不能让后面的人绕上来。”
克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里的狠劲几乎要溢出。他用力系紧缠好的绷带,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问题!只要那绿皮崽子敢进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他想过去,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加尔文队长。”林逸舟最后看向加尔文,“你带领另一个后备队员莱利,守在竖井最底部的三号防爆门后,堵住戈鲁克往裂缝深处去的道路。一旦他冲过中段,你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必须把他牢牢拦在竖井里,不能让他碰到那扇门。”
加尔文点了点头,机械义眼的红光骤然收缩:“没问题。那你呢?你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我在竖井侧面的通风管道里。”林逸舟的指尖点在图纸上,竖井侧壁那几条狭窄的、几乎被人遗忘的通风管线。
“管道内径六十公分,刚好能容我匍匐前行,全程覆盖整个竖井中段。我会提前在管壁预埋好高爆炸药,等戈鲁克的主力全部进入中段,我会引爆炸药,打乱他的阵型,同时用激光步枪补杀漏网的兽人,配合克朗前后夹击。”
他稍作停顿,手按在胸口的身份牌上,金属的凉意透过作战服传来,让他的声音更添几分坚定。
“戈鲁克的目标是裂缝深处的蓝光,他必定会急着往下冲,根本想不到我们敢在竖井里设伏。狭窄的地形会让他的人数优势荡然无存,分段截杀会让他首尾无法相顾,只要我们的节奏不出差错,就能把他和他的精锐部队,全都葬身于这竖井之中。”
颅腔内,系统的界面再度刷新,最终定格的数字鲜艳夺目却又透着刺眼的红:【最终方案综合成功率:65.7%。戈鲁克击杀概率:41.2%。我方全员生还概率:17.8%。】
17.8%的全员生还率。
倘若换作刚穿越过来的林逸舟,看到这个数字,必定会浑身发冷,一心只想找寻一条生还率更高的路径。然而如今,他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那个数字在视野中缓缓消失,心中毫无动摇。
雷索用生命教会他的道理,他终于领悟了。
在这黑暗的银河里,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单纯以概率来衡量。有些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必须去讨;有些仗,哪怕九死一生,也必须去打。
加尔文望着图纸上标注的四个点位,看着林逸舟写下的每一处爆破点、每一片火力覆盖范围,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克朗都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弹药箱,他才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近乎赞许的笑意。
“雷索没看错你。”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逸舟的肩膀,“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今天入夜前,所有人完成炸药预埋和阵地布设,凌晨三点,全部进入预定位置,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暴露。”
“明白!”
三声应答,在狭小的维修站内炸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仿佛被巢都的黑暗拉长了,过得格外缓慢。
林逸舟携带着炸药,率先潜入了三号竖井。这里比图纸上标注的更加破败,管壁上布满了锈蚀的凹坑,应急灯十有八九都已损坏,仅有零星几盏仍在闪烁着病态的红光,将竖井照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背着三十公斤的炸药,沿着竖井侧壁的检修梯,一点点向下攀爬。每抵达一个预定的爆破点,便停下来,用冲击钻在管壁上钻出孔洞,将炸药塞入,接上起爆线,再用速凝水泥封死。
系统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刷新着每一处爆破点的炸药当量、引爆时机、坍塌范围,修正着理论值与现场环境的误差。
但林逸舟不再完全依赖冰冷的数字,他会伸手敲击管壁,聆听混凝土里的空洞回声,调整炸药的位置;会用手轻抚管壁上的裂缝,估算爆炸后碎石的飞溅方向;会蹲在检修梯上,反复确认每一个射击角度,确保自己在通风管道里能覆盖到中段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皆是雷索传授给他的。
系统能够算出最为完美的理论模型,可唯有脚踏这片土地,触摸过这些冰冷的钢铁和混凝土,见识过绿皮的疯狂,才知晓何为真正的战场。
当最后一处炸药布设完毕,他顺着通风管道爬进去时,已然是入夜时分。管道内狭窄得可怕,仅容他侧身匍匐前行,里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锈蚀的铁屑,每动一下,都会扬起呛人的尘雾。
他在预定的射击位置停下,此处恰好有一个格栅口,正对着竖井中段的核心区域。他将起爆器放在身旁,把激光步枪架在格栅上,透过瞄准镜,能够清晰地看到竖井里的每一寸空间。
怀里的战术手册硌着肋骨,胸口的身份牌贴着皮肤,已被他的体温捂热。林逸舟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复盘了整个伏击流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人的分工、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被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系统在视野中,静静地刷新着倒计时:
【距离戈鲁克预定抵达时间:6小时12分钟。】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唯有偶尔极其细微的电流声,证明着其他三个人都已就位。艾拉在上方的检修平台,克朗在中段的防爆门后,加尔文在竖井的最底部。
四个凡人,在无边的黑暗中,布下了一个杀局。目标,是一个令整个巢都下层闻风丧胆的恐虐战帮头目,以及他手下的八十名精锐兽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巢都的凌晨,向来是最为黑暗、最为死寂的时刻。应急灯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连管道里的风声都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凌晨三点四十分。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艾拉极其细微的声音,宛如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瞬间让所有人的神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目标出现。先遣队,十二人,正接近竖井入口。”
林逸舟的心脏猛地一缩,颅腔内的嗡鸣声再度响起,幽蓝色的网格刹那间铺满整个视野。透过格栅口,他能清晰地看到,十二个手持枪械的兽人小子正骂骂咧咧地踏入竖井入口,猩红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突击枪始终指向正前方。
【检测到大规模生物信号接近。数量:87。为首目标特征匹配:戈鲁克。威胁等级:极高。】
【当前伏击方案执行成功率:64.3%。波动幅度±15%。】
【戈鲁克进入竖井中段时间预估:12分钟后。】
冰冷的数字在视网膜上跳动,林逸舟却不再盯着它们。他的手指扣在起爆器的扳机上,另一只手稳稳握住激光步枪的枪托,双眼透过瞄准镜,死死锁定着竖井入口的方向。
很快,先遣队的兽人进入了竖井中段,未发现任何异样,朝着下方叫嚷了几句粗鄙的兽人语。
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震得管壁都微微颤抖,从入口处传了过来。
戈鲁克来了。
林逸舟透过瞄准镜,瞧见了那个庞大的绿色身影。
他比普通兽人高出整整一倍,身上穿着拼凑而成的重型铁甲,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泛黄的獠牙,手中的动力爪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的胸口刻着一个巨大的恐虐印记,猩红的颜色好似用鲜血染就。
他身后,黑压压的兽人小子鱼贯而入,将整个竖井入口挤得满满当当,粗野的咆哮和污言秽语在封闭的竖井里来回回荡。
他们全然没有察觉,死亡的罗网已然在头顶悄然收紧。
戈鲁克不耐烦地怒吼一声,挥舞着动力爪,催促手下往前冲。那庞大的身躯,一步步踏入竖井上段,朝着中段走来。
通讯频道里,传来加尔文压低到极致的声音,宛如拉满的弓弦,带着淬火后的寒意。
“所有人注意,稳住。等我的命令。”
林逸舟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肺里满是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的手指稳稳搭在起爆按钮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绿色身影。
雷索,看好了。
这笔血债,今天,我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