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标记
林逸舟开始做起了噩梦。
并非是具体的噩梦,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唯有一种感觉——被注视着。
从下方,极深的地方。
那双眼睛并不存在于梦境的任何一处,但他能确定它就在那里。每次闭上眼睛,那道注视便会落在他身上,穿透铺位,穿透钢筋混凝土,穿透几十米厚的岩层,始终一动不动。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待命室里只有应急灯散发着红光。克朗的铺位空着,他出去执行任务了。艾拉的铺位同样空着。只有铁匠在角落里打着呼噜,麻雀缩成一团,神父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林逸舟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
雷索坐在对面的铺位上,静静地看着他。
应急灯的红光将老兵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邃。他那条受伤的腿直直地伸着,绷带有一点松了。
“第几天了?”雷索问道。
林逸舟愣了一下,反问道:“什么?”
“做噩梦,第几天了?”
林逸舟没有作答。
雷索撑着拐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我已经做了三十一年了。”他说,“到现在还在做。”
林逸舟转过头看向他。
雷索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对面的那面墙。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会消失。”他说,“你可以试着习惯它,但它不会消失。”
林逸舟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问什么。
雷索从怀里掏出那本战术手册,翻到第十七页,递给了他。
那行褪色的字依旧还在:【M41.999。那东西在看着我。至今还记得。】
“那次任务,一共十二个人。”雷索说,“走了三个小时后,突然就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从下面,很深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把它当回事,以为是幻觉。”
林逸舟静静地等着。
“后来那九个人,并非死在兽人手里。”雷索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而是死在逃命的时候。塌方、踩空、互相踩踏。那东西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我们奔跑,看着我们死去。”
他转过头,看着林逸舟。
“你问我怕不怕,我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那道目光。”
林逸舟沉默不语。
雷索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他停了下来。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睡一个屋。”他说,“不是照顾你,是怕你半夜被吓死了,都没人知道。”
林逸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雷索躺下,背对着他。
“睡吧,它还在看着,但你得睡觉。”
第四天,加尔文突然召集全体人员。
待命室里挤满了人。克朗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艾拉靠在墙角,斗篷都没脱。铁匠放下工具箱,麻雀缩在角落里,神父紧攥着经文书。
雷索坐在他的铺位上,左腿伸着。
加尔文站在战术终端前,屏幕上那张巢都地图亮着,那个紫色的点依旧在那里。
“审判官索菲亚要见他。”加尔文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逸舟身上。
克朗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
加尔文没有回答,他看着林逸舟。
“现在,她在等你。”
索菲亚在那间废弃的办公室里等着他。
林逸舟推开门时,她正站在窗前——如果那扇锈蚀的铁栅栏还能被称作窗的话。黑色大衣的衣摆垂落着,腰间的激光手枪枪套已经磨得发白。
她转过身来。
那条机械义肢垂在身侧,指节以某种规律的节奏开合着,开,合,开,合。
然后,在看到林逸舟的瞬间——
停了。
所有的指节同时僵住,淡蓝色的能量纹路猛地明亮起来,就像一颗突然被注入了血液的心脏,剧烈地闪烁了三下。
索菲亚低头看着那条义肢。
林逸舟也跟着看。
那光芒并未熄灭,它在皮肤下面流动,仿佛是活的。
过了许久,索菲亚抬起头。
“你下去了。”
这并非是问句。
林逸舟点了点头。
她盯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逸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疲惫,比疲惫更深沉。
索菲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它看见你了。”
林逸舟没有说话。
索菲亚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那条机械义肢抬了起来,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道。
林逸舟摇了摇头。
索菲亚看着那条义肢,看了很久。
“我父亲给的。”她说,“他死之前,把它移植到了我身上。”
她顿了顿。
“他说这是黄金时代的东西。”这是在人类最为辉煌的时期制造的。”
林逸舟的呼吸瞬间停滞。
索菲亚抬起头,凝视着他,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林逸舟读不懂的情绪。“你身上,有和它一样的气息。一样的,来自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的回响。”
林逸舟的呼吸瞬间停滞,指尖微微收紧。
“巢都第七区的下方,埋藏着一个同源头的物件,已经沉睡了一万五千年。”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林逸舟心上,“你到来的那天,它醒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身上的这股气息,和它同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逸舟的胸口,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枚雷索的身份牌,又仿佛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我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也不想追问它的来历。在这个银河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背负的东西。”索菲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它等了一万五千年,等的不是戈鲁克,不是混沌,是你。而这份等待,从来都不只有善意。”
“它等待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绝非巧合。”
门关上了。
林逸舟伫立原地,望着机械义肢最后的光芒在门缝中逐渐熄灭。
窗外不见星星的踪迹。
唯有那个紫色的光点,在他脑海深处闪烁着。
在极深的地方。
静静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