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言与心跳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楚小天沉默了很久，久到倩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处，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缓慢。

“那年毕业，我拿到了一家心仪已久的互联网公司的offer，而小姗，家里给她安排了老家稳定的工作。”他顿了顿，“我们……那时候关系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倩茹安静地听着，魂体凝聚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劝她留下来，跟我一起奋斗。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家。她说，她不想过那种看不到尽头、每天挤地铁加班的生活。”楚小天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能理解，人各有志。但让我最难过的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是在她离开前，我无意中听到她跟她妈妈的电话。她说……她说‘小天人很好，就是对未来太理想化了，不够现实，跟着他可能会吃苦’。”

这句话，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多年。

“所以，你拼命加班，努力赚钱，想向所有人证明，你的选择没错，你不是‘不现实’？”倩茹轻声问。

楚小天默认了。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坚持，背后都藏着当年那句无心却伤人的评价。他成了公司里最卷的人，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赌一口气，证明那条看似艰难的路，他也能走通。

“那张照片，”他晃了晃手中的拍立得，“是我们拍完最后一张合照时，她单独塞给我的。‘愿前程似锦，友谊长存’……你看，她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定位在‘友谊’了。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又不甘心。”

说完这些，楚小天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同时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然。

原来把藏在心底最角落的伤口扒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尤其是，对着一个不会用世俗眼光评判他的人……或者说，鬼。

倩茹久久无言。她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孤独感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因为独自在大城市打拼，更是因为心里藏着一个无法言说、也无法真正释怀的结。

她飘近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冰凉透明的手，虚虚地覆在他紧握的手背上。

一股沁人的凉意传来，却奇异地抚平了楚小天心头的燥郁。

“楚小天，”倩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觉得，你不是不现实。”

楚小天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

“你只是……还在坚持一些别人早就放弃的东西。”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比如，凭自己的双手拼一个未来。这很傻，但是……也很了不起。”

她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至少，比某些只会靠家里安排、然后还说别人不现实的家伙，了不起多了。”

这一刻，楚小天看着她在夕阳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带着笑意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声音大得他怀疑倩茹都能听见。

所有关于人鬼殊途的顾虑，关于过去伤痕的纠结，在这一刻，都被这强烈的心跳声淹没了。

他反手，想要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哪怕只能感受到一片虚无。

“倩茹，我……”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打破了满室静谧暧昧的气氛。

楚小天懊恼地抓起手机，是小姗打来的。他下意识地想挂断，却被倩茹用眼神制止了。

“接吧。”她说完，身影缓缓变淡，消失在空气中，将空间留给了他。

楚小天看着倩茹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个熟悉的青梅竹马的名字，如此碍眼。

他接通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喂，小姗，有事吗？”

电话那头，小姗似乎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小天，你没事吧？声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我跟你说的那个大师，我约好了，他明天晚上有空，你看……”

大师？楚小天心里一沉。是了，小姗之前就提过，觉得他状态不对，要请个“高人”来看看。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几乎能想象，那个所谓的“大师”上门后，会对倩茹做什么。

“不用了。”楚小天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硬，“我很好，不需要什么大师。小姗，我的事，以后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远在电话另一端的小姗，拿着手机，满脸错愕和受伤。而楚小天的出租屋里，空气微微波动，隐去身形的倩茹，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