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夕阳下的侧影

那一声乡音浓郁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楚小天死寂已久的心湖。

“女朋友？”

这三个字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僵硬地转过身，泥土从指缝簌簌落下。目光越过金黄的麦浪，投向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的自家老屋。

夕阳正浓，给斑驳的墙壁和青瓦屋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就在那扇他出入了无数次、如今已有些歪斜的木门前，真的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素雅连衣裙的女子背影，身姿窈窕，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动。夕阳勾勒出她柔和的身体轮廓，光与影在她身上交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不是幻觉。

楚小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田地，走上通往老屋的土路。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碎了凝固的时间。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散这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她裙摆的布料在风中微微晃动，能看清她垂在肩头的发丝被阳光染成栗色。

然后，似乎是听到了他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那个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

夕阳的光线恰好映亮了她的脸。

不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少了几分鬼魂的苍白与飘渺，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红润与生气。眉眼间依稀是熟悉的轮廓，但更加柔和，更加真实。那双眼睛，不再是浸着哀愁的秋水寒星，而是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和一种穿越了茫茫人海终于寻找到目标的、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她看着浑身沾满泥土、狼狈不堪、眼眶通红的楚小天，没有丝毫的惊讶或嫌弃，只是微微歪了头，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足以让周遭一切失色的弧度。

那笑容，狡黠中带着无尽的温柔，与记忆深处某个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的魂影，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盛满了千言万语。

楚小天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是你吗？”，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想问“这到底是不是梦？”……

可所有的问题，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都融化成了滚烫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夕阳沉沦，暮色四合，归家的鸟雀在枝头啁啾。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无声的、汹涌澎湃的洪流。

良久，楚小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

“……倩茹？”

女孩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带着活人的体温，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嗯。我回来了，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