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能人

宁古塔的农桑私塾开得有声有色，荒地垦辟的地界一日日扩开，可新的难处也渐渐显了——来学种地的人越来越多，锄头、铁锹、耕犁这些农具却捉襟见肘，不少人家还是靠着磨钝的旧锄头、自制的木铲垦荒，效率慢了许多。小燕子瞧在眼里，便跟林岳提了一嘴，想请朝廷拨些农具过来，林岳本就因垦荒丰收的事对小燕子的想法百般认可，当下便点头应下，连夜写了奏折，快马送往京城。

奏折里，林岳细细禀明了宁古塔近半年的垦荒光景，说冻土之上种出土豆、红薯，丰收盈仓，又提了农桑私塾开堂、百姓争相学耕的事，最后直言如今农具短缺，恳请朝廷调拨铁制农具、耕牛若干，助宁古塔尽数开垦荒地，让流放之民自食其力，少耗朝廷粮饷，字里行间，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成效，还特意提了一句，此番垦荒兴农，皆是前浙江巡抚方之航之女方慈献计出力，一介女子，却有经世之才。

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送进紫禁城时，乾隆正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批阅奏章，连日来江南漕运的事让他心头烦闷，见是宁古塔的折子，起初只漫不经心地拿起来，扫了几眼，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摩挲着奏折上“宁古塔垦荒丰收，土豆红薯亩数逾十石”的字句，眼中满是讶异。待看到林岳恳请调拨农具，还提及是方之航之女方慈献策时，乾隆猛地抬眼，手指敲了敲御案，顿时一愣，沉声开口：“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宁古塔那片冻土，朕自登基以来，听的都是荒寒难耕、民不聊生的话，竟有人能在那种出粮食，还开了私塾教农桑？谁想到的办法？竟能想到在宁古塔种田，还把那流放之地打理得有模有样！”

一旁侍立的梁九功见皇上神色讶异，却无半分怒色，心里便有了底，忙躬身上前，垂着手恭声回道：“回皇上的话，折子里头写得明白，这法子，是前浙江巡抚方之航的女儿，名叫方慈的姑娘想的。奴才还记得，这方之航乃是前几年因科场舞弊案获罪，满门流放，唯有一女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去了宁古塔，还能有这般本事，一介女子，竟能在那苦寒之地做出这等功绩，也是个奇人。”

梁九功心思通透，最懂乾隆的心思，知道皇上虽重律法，却也惜才，更看重民生实效，宁古塔能自食其力，少耗朝廷粮饷，本就是天大的好事，更何况是罪臣之女献计，这其中，倒有几分可琢磨的余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林守将在折子里头把这方姑娘夸得紧，说她不仅懂农桑，还心善，把种薯的法子尽数教给宁古塔的百姓，不管是流放之民，还是兵丁家眷，皆一视同仁，如今宁古塔人人念她的好，那农桑私塾日日满座，连兵丁们都想着学些种地的法子，改善伙食呢。”

乾隆听罢，沉默半晌，重新拿起奏折，细细再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方慈”二字上，眉头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摇了摇头，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意：“罪臣之女，却有这般胸襟和本事，倒是朕看走眼了。朕原以为方家满门皆是迂腐之辈，没想到竟出了这么个能办实事的姑娘。宁古塔能垦荒丰收，是好事，大好事！既她能让那片冻土长出粮食，让百姓自食其力，朕便遂了林岳的请求，调拨农具耕牛，再赏些农桑书籍过去，让她好好教，好好种！”

说到这里，乾隆顿了顿，抬眼看向梁九功，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传朕的旨意，让工部速速清点铁制农具、耕牛，由漕运送往宁古塔，务必尽快送到。另外，赏那方慈绸缎十匹、银五十两，算是朕赏她为宁古塔兴农之功。告诉林岳，好好看着，若这方慈真能让宁古塔荒地尽开，百姓丰衣足食，朕便饶了她方家些许罪责，也让她在那宁古塔，安心做她的农桑先生。”

梁九功闻言，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传工部和内务府的旨意，定让农具耕牛早日送往宁古塔。”说着便要退下，却又被乾隆叫住。

乾隆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目光望向窗外，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梁九功说：“宁古塔，苦寒之地，竟能成世外桃源？这方慈，倒是个会想的。朕倒要看看，她能把那片地方，打理成什么模样。”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好奇，想看看这个能在宁古塔种出丰收的罪臣之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想看看，那片被皇家视作绝域的流放之地，能否真如林岳奏折中所言，变成百姓安居乐业的隐居之所。

乾清宫的旨意传得极快，工部连夜清点农具，内务府备好赏赐，不过三日，便由漕运起程，朝着关外宁古塔而去。随行的还有乾隆特意让人抄录的《授时通考》善本，皆是皇家珍藏的农桑典籍，可见皇上对宁古塔垦荒之事的看重。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宁古塔，小燕子还在农桑私塾里教众人分辨种子，方家族人匆匆跑来，笑着喊她：“慈丫头，守将府来人了，说京城的圣旨到了，皇上拨了农具耕牛，还赏了你东西呢！”

小燕子闻言，愣了愣，手里的菜籽掉在掌心，她抬头望向守将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了起来——她从未想过靠垦荒邀功领赏，只是想让宁古塔的人都吃饱穿暖，却没想到，竟会惊动京城的皇上，还得了赏赐。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私塾里的众人扬声道：“大家先自己学着辨种，我去守将府一趟，皇上给咱们拨农具耕牛了，往后咱们垦荒种地，就有新家伙事了！”

话音落下，众人都欢呼起来，学堂里的气氛愈发热烈，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满地的农桑书籍和种子上，暖融融的。小燕子抬脚朝着守将府走去，脚下的冻土早已被汗水焐热，路边的麦苗冒出嫩绿的芽，远处的田地里，新垦的荒地整整齐齐，等着农具耕牛到来，便要种下新的希望。

她知道，皇上的赏赐和农具，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让宁古塔变样的，是所有人的双手和汗水。而这宁古塔的日子，只会因这些农具，因这片被开垦的土地，变得越来越好。那座紫禁城的皇上，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遥远的陌生人，她的日子，在宁古塔的土地上，在农桑私塾的琅琅讲解中，在家家户户的烟火气里，踏实而安稳，这便足够了。

守将府的大门敞开着，林岳站在府前，见小燕子走来，笑着拱手：“方姑娘，恭喜了，皇上嘉赏，还拨了农具耕牛，咱们宁古塔，往后可期啊！”

小燕子笑着回礼，眼底亮着光，望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却是她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而她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是热热闹闹的农桑私塾，是家人相伴的烟火日子，是属于宁古塔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