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各自光景
京城的圣旨抵到宁古塔那日,恰是农桑私塾新添了二十张木桌的日子,守将府的兵丁牵着朝廷拨来的耕牛、扛着锃亮的铁制农具走在街巷里,惊得满街的人都涌出来看,黄牛哞哞的叫声混着众人的欢呼,把这苦寒之地的冬日都烘得暖融融的。
小燕子跟着林岳接了旨,手里捧着乾隆赏的绸缎和五十两银子,脸上倒没多少受宠若惊的模样,只想着这些银子正好能给农桑私塾添些笔墨和新的农桑典籍,绸缎则分给了族里的老人和妇人,“这料子软和,给老人家做件棉袄,给婶子们做些缝补的衬里,比搁在我这强。”她话音刚落,族人们便笑着应和,方大伯拎着新到的铁锄头,摩挲着冰凉的锄刃,笑得合不拢嘴:“有了这好家伙事,开春垦荒就快多了,再加上这几头耕牛,往后翻地再也不用纯靠人力了!”
圣旨带来的欢喜,转眼就落进了实打实的耕事里。小燕子把朝廷拨来的农具按户分发,垦荒多的人家分耕犁,种菜园的人家分小铁铲,还特意留了几把最轻便的锄头给农桑私塾的孩子,教他们学着翻土育苗。耕牛则归了私塾统一调配,每日由族里的后生牵着,帮着孤寡老人和体弱的人家翻地,田埂上总能见着黄牛拉着犁慢悠悠走,后生扶着犁把,小燕子跟在一旁指点,“犁沟别太浅,不然种麦子扎不下根,也别太深,开春冻土层化了,容易沤种。”
农桑私塾里更是热闹,乾隆赏的《授时通考》善本被小燕子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在学堂的四壁,连不识字的老人都能凑着看上面的图谱,学着怎么堆肥、怎么防虫害。小燕子还把五十两银子托林岳从关内捎了些菜籽和麦种,有耐冻的青麦,还有些宁古塔从没种过的芸豆、扁豆,“开春把这些种在菜园边的架上,爬藤结果,又能添些吃食。”她站在学堂的土台上,拿着新麦种给众人看,台下的人伸手传看,指尖捏着细小的种子,眼里满是对开春的期盼。
方家的土院里,每日火塘都烧得旺旺的,铜壶里煮着熬粥的红薯,炕边摆着晒好的红薯干和腌菜,方伯母和族里的妇人凑在一起缝补衣裳,手里拿着小燕子分的绸缎,聊着开春的种地计划,“我家那片地挨着河边,开春种上芸豆,再搭个架,定能结不少。”“我想跟着私塾学种麦,往后能吃上白面馒头了!”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混着妇人们的笑语,窗外的雪落得再大,也透不进半分寒意。
小燕子忙完了私塾的事,便拎着小铁铲去学堂后的试验田,那里种着她特意留的土豆种和红薯苗,用秸秆和茅草盖着,防着冻坏,她蹲在地里掀开茅草,见土里的薯种还带着嫩芽,眉眼便弯了,伸手摸了摸冻土,心里盘算着开春的垦荒计划,再过些日子,等雪化了,宁古塔的土地上,便又是一片新的绿意了。这日子虽忙,却踏实,每一分力气都花在自己和家人身上,每一次抬头,见的都是熟悉的笑脸,闻的都是烟火的暖香,这便是她想要的根,想要的日子。
京城大杂院·寒尘覆阶,执念成灰
同是冬日,京城城南的大杂院,却是一片冷寂。墙根下的积雪化了又冻,结着薄薄的冰,院中的石桌积着一层灰,紫薇裹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坐在石凳上,手里依旧攥着那半页诗笺,只是诗笺上的字迹早已被泪水浸得模糊,连边角都磨破了。
柳青柳红的小买卖愈发难做,冬日里街头行人稀少,卖的糖葫芦和糖画常常一天都卖不出去多少,家底早已空了,连每日的稀粥都快凑不齐了。柳红端着两碗稀粥走出来,把一碗递到紫薇面前,脸上难掩疲惫,“小姐,喝点吧,就剩这点米了,明日只能去粮行赊点糙米了。”
紫薇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院外的街道,嘴里喃喃道:“小燕子到底去哪了?她是不是真的拿着我的信物去攀龙附凤了?她若见了皇上,为何不提我一句?”这话问了百遍千遍,终究是没有答案。金锁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劝道:“小姐,别再想她了,她定是忘了您的托付,咱们再靠柳家哥哥姐姐也不是办法,不如听我的,去街头给人绣活,好歹能挣点银子糊口。”
绣活?紫薇愣了愣,她自小娇生惯养,绣活只学了些皮毛,哪里能拿出去换银子?可如今的光景,不吃不喝,终究是活不下去。她捏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看着指尖因连日熬苦日子磨出的薄茧,眼泪簌簌地落,“我本是皇上的女儿,本该锦衣玉食,如今却要在这大杂院里,靠绣活糊口,这都是命吗?”
柳红听着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却也忍不住道:“小姐,不是命,是小燕子靠不住,可这世上,本就只有自己靠得住。当初你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她身上,本就不妥。如今信物没了,小燕子也没了消息,认亲的事,怕是难了。”柳青也叹了口气,坐在石凳上,抽着旱烟,“我托人去关外打听了,说关外宁古塔那边,近来垦荒丰收,还有个姓方的姑娘开了农桑私塾,教当地人种地,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小燕子。那边是流放之地,苦寒得很,若是她真去了那,怕是也不好过。”
紫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她就算去了宁古塔,也比在这大杂院强,她好歹能自己过日子,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亲爹是皇上,可我连见他一面都难,这世间最不公的,莫过于此!”她依旧不肯放下自己的执念,总觉得皇上认她是天经地义,总觉得小燕子的离开,毁了她的一生,却从未想过,从始至终,她的认亲之路,都只靠别人的帮忙,从未想过自己踏出一步。
大杂院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金锁终究是去了街头绣活,一针一线绣着帕子,挣来的碎银子只够买几个窝头,紫薇偶尔也会帮着绣几针,却常常扎到手,指尖的血珠落在素白的帕子上,像极了她此刻的日子,黯淡无光,满是酸涩。隔壁的张大妈见她们可怜,偶尔会送些剩菜剩饭,却也只是杯水车薪,大杂院里的人,都是自顾不暇,谁也没多余的力气帮旁人。
冬日的风卷着尘土吹进院里,紫薇裹紧了破旧的棉袄,望着皇宫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和绝望。她依旧等着,等着一个渺茫的机会,等着皇上能认出她,可那金碧辉煌的皇宫,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远在天边。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执念,终究是困住了自己,而那个她怨怼的小燕子,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宁古塔,挣脱了所有牵绊,守着自己的根,把日子过成了她从未敢想的模样。
两处光景,各自归途
宁古塔的夜里,方家的土院飘着红薯粥的甜香,小燕子和族人们围坐在火塘边,聊着开春的垦荒计划,兵丁送来的耕牛在院外的牛棚里安歇,新的铁农具靠在墙边,映着火塘的光,暖融融的。小燕子咬着烤红薯,听着方大伯讲着种地的老法子,偶尔插几句话,眼里满是笑意,这是她的归处,有家人,有土地,有实打实的日子,有看得见的希望。
京城大杂院的夜里,只有冷风敲窗的声响,紫薇和金锁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就着一碗凉水,屋里连个火塘都生不起,怕耗了柴火。紫薇依旧攥着那半页诗笺,在黑暗里流泪,心里满是不甘,却又无能为力,这是她的选择,守着一份遥不可及的执念,困在一方小小的杂院,把日子过得死气沉沉。
一处是暖烟绕院,耕事正忙,人人心里有盼头,日日脚下有踏实的路;一处是寒尘覆阶,执念成灰,日日守着渺茫的希望,把自己困在怨怼和不甘里。
宁古塔的雪,落了又化,化了便会有绿意冒头;京城大杂院的雪,落了又冻,冻住了前路,也冻住了那颗不肯低头、不肯看清现实的心。
小燕子在宁古塔,守着方家的根,守着一片土地,把苦寒之地变成了世外桃源;紫薇在京城大杂院,守着自己的执念,守着一场镜花水月,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
这世间的路,本就是自己选的,有人选了守着根,踏踏实实地活,有人选了抱着执念,遥遥无期地等,终究是,各自归途,各自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