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杂院

天刚蒙蒙亮，宁古塔的寒风还裹着霜气，小燕子已带着方家的族人站在了西隅外的三十亩荒地上。守将林岳派来的农具早已摆在地头，锄头、铁锹、镰刀擦得锃亮，小燕子捏着手里的土豆和红薯种，扬声对着众人道：“今日咱们先种这两样宝贝，这东西耐冻、耐旱，埋在土里就能长，产量还高，一棵红薯能结一大窝，一个土豆能发一大片，只要种活了，咱们今秋就不愁没饭吃！”

众人围着她手里的薯种，眼里满是好奇，有年长的族人伸手轻轻碰了碰土豆，喃喃道：“这圆滚滚的东西，真能吃？还能结不少？”小燕子笑着点头，前世在皇宫里，御膳房偶尔会做烤红薯、土豆泥，她那时只觉得好吃，如今才知这两样竟是苦寒之地的救命粮。她按着垦荒手记里的法子，蹲在地上示范：“这东西不用挑太好的地，只要把冻土挖松，挖成半尺深的坑，间距隔两尺，把薯种切开来，每块留个芽眼，埋进去盖土，再踩实了就行，红薯喜阳，咱们种在南边朝阳的地头，土豆耐阴，种在北边，都浇上点水，不出半月准发芽！”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动作麻利，虽细皮嫩肉，却半点不嫌泥土脏，手指磨出了红印也浑然不觉。族人们见她一个嫡女都这般肯干，也都来了劲，年轻的汉子挥着锄头挖冻土，哐哐的锄头声在荒原上回荡，妇女和老人则跟着小燕子切薯种、摆芽眼、盖土踩实，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小水桶，跟在后面一点点浇着水。冻土硬得硌手，挥不了几下锄头，胳膊就酸了，手上磨出了水泡，可没人喊苦，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这是他们在宁古塔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能吃饱饭”的盼头。

小燕子时不时在地里穿梭，纠正着族人的栽种手法，提醒着“芽眼要朝上”“坑别挖太深，不然芽顶不出来”，累了就靠在锄头柄上歇口气，喝一口随身带的凉水，看着满地整整齐齐的薯坑，心里满是踏实。晌午时分，太阳升起来，霜气散了些，南边的红薯种已尽数埋完，北边的土豆也种了大半，众人坐在地头啃着带来的杂粮饼，小燕子又拿出剩下的薯种，分给几个手脚麻利的族人：“咱们把地头边角的空地也都种上，别浪费，这东西泼辣，多一棵就多一份收成。”

而此时的京城，城南的大杂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院中的石桌上，紫薇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半页被小燕子遗落的诗笺，眼眶通红，金锁站在一旁，抹着眼泪道：“小姐，都怪那个小燕子，说好的替您去围场见皇上，结果人跑了，信物也没了，这都过去好些天了，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她定是拿着您的信物，自己去攀龙附凤了！”

紫薇的指尖抚过诗笺上“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字迹，心里又酸又涩，又带着几分不甘。那日她和金锁在大杂院里从清晨等到日暮，盼着小燕子带来皇上的消息，可等来的只有柳青柳红的焦急，几人寻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没找到小燕子的踪迹，最后还是在城外的青石板路上，捡到了那幅画着夏雨荷的卷轴和那把檀香木折扇，两样信物被扔在地上，沾了泥土，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她怎么能这样？”紫薇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把她当救命恩人，把我娘的念想、我的一生都托付给她，她竟这般辜负我……”金锁扶着她的胳膊，恨道：“小姐，这小燕子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混混，根本不懂什么叫信义，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信她！现在信物没了，皇上也见不着，咱们该怎么办啊？”

柳青柳红也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脸色难看，柳红攥着拳头，怒道：“这小燕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平日里偷鸡摸狗也就罢了，如今竟拿了紫薇姑娘的信物跑了，这不是坑人吗？等我找到她，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柳青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找了这么些天都没找到，怕是她早已离开京城了，只是苦了紫薇姑娘，千里迢迢从济南来京城认亲，竟落得这般下场。”

院中的气氛沉闷得很，紫薇靠在金锁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从济南出发时，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期盼，想着凭着母亲的信物，总能让皇上认下自己，可如今信物被弃，送信人失踪，她在这京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下一步该怎么走都不知道。她看着院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京城的繁华与她无关，这诺大的京城，竟没有她的一处容身之地。

金锁擦了擦眼泪，咬着牙道：“小姐，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信物没了，可您还记得老爷题的诗，还记得夫人的模样，咱们再想想办法，总能见到皇上的！实在不行，咱们就去宫门口等，总有一天能等到皇上出宫，咱们就拦驾喊冤！”紫薇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宫门口守卫森严，咱们连宫门都靠近不了，更何况拦驾？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几人正愁眉不展，隔壁的张大妈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见紫薇哭红了眼，叹了口气道：“紫薇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还得过，这小燕子怕是靠不住了，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大杂院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先找个活计，挣点银子糊口，再慢慢想认亲的法子。”

紫薇看着碗里的热粥，心里五味杂陈，她本是官宦小姐，如今却要靠着旁人的接济过活，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她点了点头，接过粥碗，低声道：“多谢张大妈，我知道了。”

而宁古塔的田地里，夕阳西下时，三十亩地的土豆和红薯已尽数种完。小燕子站在地头，看着满地新翻的泥土，心里满是成就感，族人们也都面带笑意，一扫往日的颓靡。有族人指着地里的薯种，笑着道：“大小姐，真盼着这东西能早点发芽，早点结果，咱们也尝尝这宝贝是什么滋味。”小燕子笑着道：“放心，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吃上烤红薯、炖土豆，往后咱们还要种上萝卜、芥菜，种上麦子，把这荒地变成良田，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

晚风拂过，带着泥土的清香，小燕子抬头望向天边，晚霞染红了荒原，远处的土坯房飘起了袅袅炊烟。她知道，种下去的不仅是薯种，更是希望，是方家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而那座让她受尽苦楚的京城，那些纷纷扰扰的人和事，早已被这荒原的风吹散，再也不会牵绊她的脚步。

她的日子，在这宁古塔的土地上，扎了根，发了芽，朝着满目的绿意和烟火，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