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亲
风卷着市井的烟火气绕在周身，小燕子脚步不停，却忽然顿住，指尖摩挲着袖口磨得光滑的布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狡黠与笃定的弧度——前世只想着离皇宫越远越好，慌不择路地往江南跑，到头来还是被卷进各种是非，可重活一世，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世人都道宁古塔苦寒之地，是皇家流放罪臣的绝域，可最危险的地方，从来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早不是那个只知打打闹闹的小燕子了，前世临死前，太后那番字字诛心的话还刻在脑海里，她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无父无母的孤女，她姓方，名慈，是前浙江巡抚方之航与夫人杜雪吟的亲生女儿，方家满门获罪，爹娘冤死，嫡系零落，那些旁支宗亲，尽数被流放到了宁古塔，在那冰天雪地里熬着日子。前世她恨极了皇家，恨他们害了自己爹娘，却也因着皇宫的牵绊，从未敢踏足那片属于方家的土地，可这一世，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荣辱与共，家族在哪，她这个方家唯一的嫡女，就该在哪。
想通了这一点，心头的迷茫尽数散去，脚下的路也陡然清晰。小燕子抬眼望了望日头，此刻辰时刚过，京城的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她摸了摸怀里仅有的几两碎银子——那是柳青柳红平日里塞给她的，前世随手就花了，这一世却要攥紧了，当作奔赴宁古塔的盘缠。她没有回大杂院，也没有往城门的方向走，反而拐进了最繁华的东市，脚步轻快却沉稳，眼底满是算计，再也不见半分往日的莽撞。
她要去宁古塔，可那地方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冰天雪地，荒无人烟，宗亲们被流放多年，定然过得苦不堪言，她不能空着手去，总得备足了东西，让亲人们能少受点罪。首先要寻的，是农桑书籍。小燕子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宁古塔土地虽寒，若懂耕种之法，未必不能种出粮食，前世在皇宫里，偶尔听纪师傅讲过农桑之事，知道有专门的书籍记载着垦荒、育种、御寒耕种的法子，她虽认不全字，却能凭着记忆找书坊的掌柜打听。
她拐进街角一家老书坊，木招牌被风吹得吱呀响，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者，正低头翻书。小燕子放轻脚步走进去，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掌柜的，我要寻些农桑的书，最好是讲北方垦荒、种粮种菜，还有怎么在冷地方种地的，越多越好。”
老者抬眼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粗布衣衫，却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农家女，也不似富家小姐，便点点头，转身从书架上搬下几摞书，有《齐民要术》的残卷，有北方农人的垦荒手记，还有专门讲耐寒作物种植的册子，甚至还有几本讲编织、御寒的杂记。小燕子一一翻看，虽认不得多少字，却记着前世纪师傅说的要点，尽数买下，用粗布包了一大包，又叮嘱掌柜的用麻绳捆结实，才付了银子。
出了书坊，她又直奔粮行。米面是刚需，宁古塔天寒，粮食难种，多备些糙米白面，能让亲人们先填肚子。她挑了最耐放的糙米，打了两袋，又买了几包面粉，粮行的掌柜见她买得多，便主动提出帮她送到城门口的车马行，小燕子欣然应允，又转身进了旁边的油坊，打了几罐菜籽油，用油纸仔细封好，生怕漏了。
紧接着是蔬菜水果的种子。这是最要紧的，总不能一直吃干粮，若能在宁古塔种出青菜萝卜，日子也能好过些。小燕子寻到市集上的种子摊，摊主是个常年走南闯北的老农，见她问耐寒的种子，便热心地推荐：“姑娘是要去北边吧？那得选抗冻的，青萝卜、白萝卜、芥菜、菠菜的种子都成，还有土豆、红薯，埋在土里就能长，耐活的很！”
小燕子听得仔细，把老农说的耐寒种子各称了几斤，又挑了些葱蒜韭菜的种子，甚至还不忘要了些倭瓜、豆角的种子，想着若是找个背风朝阳的地方，或许也能种活。种子都用牛皮纸包好，写上名字，一一塞进布包，生怕弄混了。
买完这些，她又绕到熟食铺，割了几斤酱肉、腊鱼，又买了几包烧饼、馓子这些熟货，都是耐放的，路上能自己吃，到了宁古塔，也能给宗亲们解解馋。她还不忘买了几匹粗布和棉花，宁古塔的冬天冷得刺骨，粗布能做衣裳，棉花能缝棉被，总好过挨冻。
一趟下来，怀里的银子花去了大半，可小燕子看着堆在车马行的一大堆东西，心里却踏实得很。她找了个靠谱的车马行，定了一辆去往关外的马车，车夫是个常年跑关外的汉子，见她一个姑娘家要去宁古塔，不免诧异：“姑娘，那地方可不是好去处，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去做什么？”
小燕子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坚定：“寻亲，家人在哪，我就去哪。”
车夫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问，帮她把东西搬上车，又仔细捆扎好，怕路上颠簸洒了。小燕子坐在马车里，看着车外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心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对前路的期盼。她摸了摸身边的农桑书籍，指尖划过牛皮纸包着的种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古塔的土地上，长出了绿油油的青菜，亲人们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车轱轱作响，朝着关外的方向驶去。一路上，小燕子也不闲着，白日里跟着车夫学认路，学看天气，甚至学着喂马、打理马车，累了就靠在车边，翻看那些农桑书籍，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车夫，车夫虽是粗人，却也识得几个字，便一一教她，小燕子学得认真，前世在皇宫里被逼着读书写字都没这般用心，如今却是心甘情愿，因为她知道，这些字，这些知识，都是能让亲人们活下去、活得好的本事。
夜里歇在客栈，她也不偷懒，把买来的熟货分门别类包好，把种子仔细检查一遍，怕受潮发霉，又把米面粮油归置整齐，想着到了宁古塔，该怎么分，哪些先吃，哪些留着播种，哪些分给老人孩子，一一在心里盘算。
她知道，宁古塔的路很远，一路上会有风霜，有险阻，甚至可能遇到皇家的盘查，可她不怕。她不再是那个被皇宫困住的格格，也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燕子，她是方慈，是方家的嫡女，她要去寻她的家族，要和他们一起，在那片苦寒的土地上，开出属于方家的烟火气。
马车越走越远，京城的繁华渐渐消失在身后，前路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可小燕子的眼底，却亮着光。她靠在马车里，听着轱轱的车轮声，嘴角又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这一次，是带着希望的笑。
宁古塔，她来了。带着粮食，带着种子，带着书籍，带着身为方家女儿的责任，也带着对安稳生活的期盼。她要在那片最危险的土地上，为自己，为方家的亲人，寻一处真正的归处，在冰天雪地里，种出属于他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