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岁岁年年
晚风越吹越柔,榆树叶影晃悠悠扫过小燕子的发顶,摇椅也跟着风势轻晃,她半眯着眼,指尖捏着话本子的边角,心思早随了院外的烟火气飘远。嘴里的油炸豌豆嚼完,便伸手捞起一片土豆片,咔嚓一声脆响,惊得廊下的老母鸡踱着步挪远了些,方伯母抬眼笑骂:“这丫头,吃个东西都不消停,小心呛着。”
小燕子吐了吐舌头,端起山楂饮抿一口,冰凉酸甜的滋味压下嘴里的酥脆,她晃着脚丫子喊:“娘,这土豆片炸得比上次还香,下回多做点,分给私塾的孩子们尝尝!”方伯母应着“知道了”,手里的豆角择得飞快,竹篮里很快堆起一小堆翠色,方大伯也摆弄好了花盆,把开得艳的太阳花挪到廊下,怕夜里的凉露打蔫了。
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招呼,是农桑私塾的几个半大孩子,挎着小竹篮跑过来,篮里是刚摘的野酸枣和几颗熟透的甜杏,扒着院墙喊:“方姐姐!我们去后山摘的果子,给你送点来!”小燕子坐直身子,笑着扬手:“快进来,正好尝尝我炸的土豆片!”
孩子们蹦蹦跳跳进了院,石桌前瞬间围了一圈,小手捏着土豆片吃得眉开眼笑,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私塾学的耕种口诀,又讲着村西的稻田里发现了几只水鸟,吵吵嚷嚷却不烦人,满院都是鲜活的热闹。小燕子看着他们,随手把山楂饮倒在小瓷碗里分给孩子们,自己又窝回摇椅,捡了颗孩子递来的甜杏,咬一口,果肉软糯清甜,混着嘴里的山楂味,甜酸交织,惬意得很。
孩子们闹了半晌,被各自的娘喊着回家吃饭,临走前还不忘把小竹篮里的野酸枣塞给小燕子,脆生生道:“方姐姐,明日我们还来帮你晒菜籽!”小燕子挥着手应下,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方大伯收拾了石桌上的果核,方伯母端来一碗温凉的绿豆汤,递到她手里:“别总吃那些油炸的,喝点绿豆汤解解腻。”小燕子接过碗,咕嘟喝了两口,绿豆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从喉咙暖到胃里。她靠在摇椅背上,看着方大伯方伯母收拾着院中的杂物,廊下的灯盏被方伯母点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铺开,院外的炊烟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的灯火,星星点点,映着宁古塔的夏夜。
偶尔有晚归的农人路过院外,隔着院墙和方家打招呼,说着今日的农活,聊着秋粮的收成,话语里都是对日子的盼头。小燕子听着这些闲话,手里转着一颗野酸枣,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好的光景,莫过于此——家人在侧,邻里和睦,孩子绕膝,有吃有喝,有一方小院遮风挡雨,有一片土地扎根生长。
夜色渐浓,晚风带了些凉意,方伯母催着她进屋:“夜里凉,别在外头窝着了,小心着凉。”小燕子恋恋不舍地从摇椅里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手把话本子和剩下的土豆片收了,又拎起那壶没喝完的山楂饮,慢悠悠往屋里走。
进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院里的光景——老榆树的影子覆着青砖地,廊下的灯盏亮着,花盆里的太阳花还开着,院外的巷子里,有妇人哄孩子的声音,有狗吠声,还有远处田埂上的蛙鸣,声声都揉着踏实的烟火气。
她笑着推门进屋,屋里的炕烧得温温的,方伯母已经摆好了晚饭,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配着腌菜和煎蛋,还有一盘下午炸的土豆片,简简单单,却吃得暖心暖胃。饭桌上,方大伯说着明日要去田里看看秋麦的长势,小燕子应着,说要和他一起去,顺便看看农桑私塾的试验田,那片新种的芸豆,该搭架了。
晚饭过后,小燕子坐在炕边,翻着温景然送的话本子,看到有趣的地方,便念给方伯母听,方伯母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听着笑,屋里的灯光昏黄,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窗棂上,静悄悄的。
偶尔,她会想起前世的那些日子,京城的繁华,皇宫的喧嚣,那些勾心斗角,那些身不由己,如今想来,竟如隔世。那时的她,总想着热闹,总想着被人看重,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幸福,不过是这般寻常的烟火日子——有家人相伴,有一方天地,不用勉强自己,不用提心吊胆,懒了便歇,忙了便做,吃一口热饭,喝一口凉饮,看一本闲书,守着满眼的安稳。
夜深了,她合上书,吹熄了灯,窝进暖暖的被窝里,窗外的蛙鸣和虫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她想着明日要和方大伯去田里搭芸豆架,要给私塾的孩子们分土豆片,要把野酸枣晒成干,泡在山楂饮里,日子满满当当,却又自在惬意。
这一世,她是方慈,是方家的嫡女,是宁古塔百姓的方姑娘,不是皇宫里的小燕子,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格格。她守着自己的根,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身边的人,把苦寒的宁古塔,过成了人间桃源,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最惬意的模样。
而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会是这般安稳,这般热闹,这般烟火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