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执念
开春的宁古塔,冻土融成湿润的泥膏,田埂间飘着新麦的嫩香,小燕子领着族人把朝廷拨的麦种撒进翻耕好的地里,指尖沾着泥点,却总忍不住抬眼往村西的空地望——那是她盘算着盖青砖瓦房的地界,风卷着泥土香吹过来,她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眼底满是亮闪闪的期待,冲身旁扶犁的方明扬声喊:“明哥,等这季麦子收仓,咱就动手盖房!不盖漏风的土坯房,咱盖实打实的青砖瓦房!咱方家先起一座独院,叔伯婶子们能聚在一起吃饭唠嗑,再给宁古塔的乡亲们每户盖一间,带个小院子,能种菜养鸡,再也不用挨冻受穷!”
方明笑着应和,牛鞭一挥,耕牛拉着犁翻出整齐的土沟:“慈丫头放心,这事儿咱全族都盼着呢!林大人都答应帮着运石料、派泥瓦匠兵丁,等粮食入了仓,咱立马进山烧砖!”这话落进地里干活的族人耳中,人人都干劲十足,手里的锄头挥得更快——从前住的土坯房,冬日漏雪、夏日漏雨,墙根冻得裂着缝,如今能住上青砖瓦房,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怎不叫人心里热烘烘的。
小燕子早把盖房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夜里在方家土屋的油灯下,她摊开粗纸,用木炭画着简易的屋舍图样,一边画一边跟方大伯、方伯母念叨:“咱方家的独院,堂屋要宽宽的,摆下八仙桌,逢年过节族人聚在一起才热闹;东屋给爷爷奶奶们住,窗户朝南,冬日晒得着太阳,炕烧得暖烘烘的;西屋留作农桑私塾的库房,放典籍和种子。其余的房子挨排盖,中间留宽巷,方便牛车走,巷口挖口水井,家家户户挑水都方便,再在村边种些榆树,夏天遮阴,冬天挡风,这才是真正的家!”
方伯母凑着油灯看图样,抹着眼角笑:“慈丫头心思细,啥都想到了,老婆子这辈子能住上青砖房,值了!”方大伯磕了磕烟袋,点头道:“这事得筹划周全,烧砖要壮劳力,和泥要细心的,盖房要懂手艺的,咱按本事分拨,各司其职,保准把房盖得结结实实。”
第二日一早,小燕子便去了守将府,把盖房的计划细细禀明林岳:“大人,如今宁古塔粮食够吃了,大家伙儿就盼着能住上安稳屋子。我想让年轻的族人进山烧砖,泥瓦匠兵丁带着众人砌墙打地基,您帮着协调石料和铁器,盖起青砖瓦房,往后宁古塔不仅能种粮,还能成个安稳的地界,再有流放的乡亲来,也有个像样的住处。”
林岳闻言大喜,他驻守宁古塔多年,早想改善流放之人的居住条件,只是从前粮食都不够,哪有余力盖房,如今小燕子提出来,正是恰逢其时:“方姑娘这主意甚妙!本将准了!石料由府里兵丁运,拨些铁器供大家劈柴凿石,府里两个当过泥瓦匠的兵丁,全派去帮衬,教众人盖房!你领着大家种出粮食,如今又要盖起屋子,这份功劳,本将定如实禀明皇上!”
得了林岳的支持,盖房的事便热火朝天地开了头。小燕子把宁古塔的壮劳力分了三拨:一拨跟着懂烧砖的老人进山,选背风山坳建砖窑,窑火昼夜不熄,青灰色的砖块越堆越高;一拨由泥瓦匠兵丁带着,在村西空地打地基、和泥砌墙,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喊着号子的抬石声,在荒原上响个不停;妇女们负责给工地众人做饭送水,把红薯干、腌菜装在竹篮里往地头送,半大的孩子也凑趣,帮着搬小石子、递湿布,整个宁古塔都浸在盖房的欢喜里,连寒风都带着热闹的滋味。
小燕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往返砖窑和工地,伸手摸砖看火候,俯身量墙查垂直度,生怕出半点差错,手上磨出了新茧,脸上沾着泥点,却半点不觉累。每每看着青灰色的地基越打越实,砖块越码越高,她就忍不住搓搓手,心里的期待更浓——再过些日子,这片空地上,就会立起整整齐齐的青砖瓦房,方家有独院,乡亲们有小屋,家家户户有暖炕、有小院,这才是她想给家族、给宁古塔所有人的,踏踏实实的家。
京城大杂院·执念未消,另寻门路
城南大杂院的春风,依旧吹不散院里的沉郁,只是那份沉郁里,少了对小燕子的怨怼,多了几分紫薇骨子里的执拗。自那日在街口听闻小燕子便是方慈——前浙江巡抚方之航的嫡女,领着方家在宁古塔垦荒种田、开私塾盖房的消息后,柳青柳红满心愧疚,金锁怅然若失,唯有紫薇,攥着那半页磨破的诗笺,沉默了几日,眼底的茫然竟渐渐被更坚定的执念取代。
那日货郎的闲话还在耳边:“那方慈姑娘真是名门嫡女,落难了也不忘本,领着家族在宁古塔扎了根,皇上都赏了银子木料,要盖青砖瓦房呢!”旁人都在赞小燕子的有情有义,紫薇却只听进了一句——“皇上都赏了银子木料”。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诗笺上“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字迹,心里翻江倒海:小燕子一介罪臣之女,仅凭垦荒种田,便能引得皇上关注、屡受嘉赏,那她呢?她是皇上的亲生女儿,是夏雨荷用一生相思换来的骨血,凭什么不能求一个名分,凭什么不能给母亲一个应有的尊荣?
从前她把希望寄托在小燕子身上,如今小燕子寻到了自己的根,奔赴了自己的人生,那她便自己走这条路,哪怕难如登天,也绝不会放弃——为了母亲夏雨荷,为了那句“君当做磐石”的承诺,她必须让皇上认下她,必须给母亲挣一个妃嫔的名分,让母亲的牌位能入皇家宗庙,让这段相思,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结果。
金锁瞧着她眼底的执拗,心里发慌,轻声劝道:“小姐,小燕子姑娘……方姑娘,她在宁古塔过得很好,可京城的皇宫太难进了,从前连小燕子姑娘都没能帮上忙,如今咱们孤身一人,怕是更难了……不如回济南吧,守着夫人的故居,好歹安稳。”
“回济南?”紫薇抬眼,眼底满是坚定,摇了摇头,“金锁,我不能回。济南是母亲的故乡,可那里只有母亲的相思,没有皇上的认可。我从济南走到京城,不是为了半途而废的,我要给母亲挣一个名分,让她的一生,不是一场无名无分的空等。小燕子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引得皇上关注,我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凭什么不能?”
她顿了顿,把诗笺贴身收好,一字一句道:“从前我靠小燕子,如今我靠自己。她有她的家族要守,我有我的执念要圆,各走各的路,各成各的事。”
柳青柳红闻言,相视一眼,都看出了紫薇的心意已决。柳红叹了口气,道:“紫薇姑娘,你心意坚定,我们也不劝你了,只是京城不比别处,皇宫更是守卫森严,你想面见皇上,总得寻个门路。我们兄妹做小买卖,认识些街头巷尾的人,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能接近皇宫的法子,比如进宫当绣女、宫女,或是寻着机会在皇上出巡时拦驾,总能寻个门路的。”
柳青也点头:“是啊,紫薇姑娘,你放心,我们兄妹在京城待了这些年,多少有些人脉,定帮你打听着,只是你万事小心,切莫莽撞。”
紫薇闻言,眼眶微红,对着柳青柳红深深一揖:“柳大哥,柳大姐,多谢你们。从前我怨小燕子背信弃义,如今才明白,她有她的根要寻,我有我的路要走,是我强求了。往后我自己闯,绝不连累你们。”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柳红扶起她,摆了摆手,“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看着你孤身一人闯京城。只是你记住,凡事留个心眼,切莫冲动。”
自那日后,紫薇便不再日日坐在院中发呆,而是跟着金锁学做精细的绣活——她自小跟着夏雨荷学绣,手艺本就精湛,只是从前娇生惯养,不肯轻易动手,如今为了进宫,竟日日坐在院中绣帕子、绣荷包,绣的皆是江南的烟雨景致,针脚细密,意境悠远,比街头的绣活精致百倍。
她想着,若是能把绣活送进宫中,或是凭着绣活进宫当绣女,便能接近皇上,寻个机会呈上母亲的诗,诉说母亲的相思,讲明自己的身份。金锁则帮着她把绣活拿到街头去卖,一来二去,紫薇的绣活竟在京城的绣坊小有名气,有人说她的绣活有江南的温婉,比宫里的绣女绣得还要精致。
柳青柳红也日日帮着打听进宫的门路,托人问绣坊要不要送绣活进宫,问宫里要不要招绣女,只是皇宫门槛高,哪是轻易能进的,几番打听下来,皆是无功而返,可紫薇却半点不气馁,依旧日日绣着活,眼底的执念,一日比一日深。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心里默念:母亲,你再等等,女儿定能给你挣一个名分,定能让皇上认下我们,定能让你的相思,有一个结果。
小燕子在宁古塔,守着家族盖青砖瓦房,把苦寒地变成烟火人间;紫薇在京城,守着母亲的执念,绣着一针一线的希望,执意要闯那金碧辉煌的皇宫。
她们曾在大杂院相遇,曾有过一段短暂的交集,如今却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向着荒原,守着根脉,求一份安稳烟火;一条向着宫墙,抱着执念,求一个名分认可。
皇宫依旧金碧辉煌,宁古塔的青砖瓦房正一点点立起,风从关外吹向京城,吹过小燕子搓手期盼的眉眼,吹过紫薇凝眸刺绣的指尖,两个女子,两种执念,两处归途,却都在为自己认定的人生,拼尽全力。
而那座曾牵绊了小燕子半生的皇宫,于她而言早已是一抹云烟,于紫薇而言,却是一生执念的终点,是她必须抵达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