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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燕辞宫自有归处

共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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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农桑

方家长辈领着小燕子往土坯房深处走,一路上头领宗亲絮絮说着方家这些年在宁古塔的光景:被分在最偏的西隅,靠着几亩薄地勉强糊口,冻土难耕,种下去的庄稼十成收不到三成,冬日里更是常靠嚼着冻硬的杂粮度日,兵丁虽不刻意苛待,却也从不会体恤,能活着,已是万幸。小燕子听着,指尖攥紧了藏在布包里的农桑册子,心里更笃定了要先寻宁古塔守将的念头——这苦寒之地,若没有主事之人的默许,别说垦荒种地,怕是连动一块土都难,而她赌的,便是历朝帝王对农桑的看重,康熙爷曾亲撰农书,雍正爷重垦荒储粮,如今的乾隆帝虽好游猎,却也深知民以食为天,农桑乃是根本,这一点,前世在皇宫里听朝臣议事,她早记在了心里。

安置好带来的东西,小燕子只喝了碗温热的杂粮粥,便揣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北方垦荒手记,又捡了几包品相最好的蔬菜种子,跟长辈说了句“我去寻守将大人讨个准话”,便迎着寒风出了方家的住处。宁古塔的守将府离流放罪臣的聚居地不远,是这片荒原上唯一一座青砖瓦房,门口守着两个挎刀的兵丁,比村口的兵丁更显肃穆。小燕子走到府门前,没有半分怯意,对着兵丁拱手道:“劳烦官爷通传一声,民女方慈,求见守将大人,有关于宁古塔垦荒种粮的法子,想呈给大人。”

兵丁闻言愣了愣,上下打量她——见她虽是粗布衣衫,却洗得干净,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捧着泛黄的册子和牛皮纸包,眼神坦荡,不似寻常求告的罪臣家眷,倒有几分不一样的气度。其中一个兵丁迟疑道:“你是流放的罪臣家属?也敢妄谈垦荒?这宁古塔的土,能种出粮食才怪。”

“官爷这话差矣,”小燕子笑了笑,声音清亮,“天下没有种不出粮食的地,只有不会种地的人。我这册子里,记着北方冻土垦荒的法子,还有耐寒的菜种粮种,若是能种活,不仅我方家,宁古塔所有的流放之人,都能少挨些饿,守将大人管着这一方地界,想来也不愿见百姓饥寒吧?”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点出了垦荒的好处,也给了守将台阶,兵丁对视一眼,终究是转身进府通传了。不多时,兵丁出来引她进去:“大人让你进去,小心说话,别冲撞了大人。”

小燕子跟着兵丁走进守将府,院子里很是简朴,没有什么雕梁画栋,只有几棵落了叶的老槐树,正屋的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身着青黑色武官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军人的凌厉,正是宁古塔守将林岳。林岳抬眼看向小燕子,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厚:“你就是方才说有垦荒法子的民女?区区女子,也懂农桑?”

“民女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知道吃饱肚子最实在,”小燕子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将垦荒手记和种子放在桌上,“大人可知,康熙爷曾命人编撰《授时通考》,雍正爷下旨各地垦荒,如今的皇上,也常叮嘱朝臣重农桑。宁古塔虽寒,却也有沃野,只是众人不懂冻土耕种的法子,才觉得种不出粮食。民女带来的这本册子,记着怎么在冻土上开垄、怎么用秸秆盖田御寒、怎么选种育种,还有这些,都是耐极寒的蔬菜种子,萝卜、芥菜、菠菜,皆是易活的品种,若是大人肯给民女一块地,再默许流放的众人帮着垦荒,民女敢保证,今秋便能有收成,让宁古塔的人,都能吃上新鲜的菜,多攒些过冬的粮食。”

林岳闻言,目光落在桌上的册子和种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封面,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驻守宁古塔多年,最头疼的便是流放之人的生计问题,这些人虽是戴罪之身,却也不能任其饿死,朝廷每年拨下的粮饷有限,冬日里粮食短缺,常有冻饿而死的人,他虽有心改善,却苦无法子,宁古塔的老兵丁都是行伍出身,没人懂农桑垦荒,如今小燕子送来的,竟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你倒敢说大话,”林岳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审视,“若是种不活,你可知是什么罪过?”

“民女愿立字据,”小燕子迎上他的目光,字字坚定,“若是三个月内,种不出青苗,民女愿受责罚,任凭大人处置。但若是种活了,只求大人能允准,让宁古塔所有愿意垦荒的人,都能分一块地,自种自食,不用再靠着朝廷的粮饷勉强糊口。这样一来,大人既解了生计之忧,也能向朝廷报上垦荒之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正说到林岳的心坎里。他驻守关外,若能做出垦荒的功绩,便是向朝廷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流放之人自种自食,也能减少粮饷的消耗,一举两得。他拿起桌上的种子,拆开牛皮纸包,见里面的菜籽颗粒饱满,又翻了几页垦荒手记,里面的字迹虽不工整,却记着不少实用的法子,比如“冻土先以柴火烧之,化冻后再施粪肥,开垄高筑,以防积水冻根”,皆是从未听过却又合情合理的法子。

林岳放下册子,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好,本将便信你一次。西隅外有一片三十亩的荒地,虽是冻土,却背风朝阳,我拨给你,再允你调用方家的族人帮忙垦荒,农具我让人给你送过去,至于其他流放之人,若是愿意跟着你垦荒,也由着他们。但你记住,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不仅你,方家上下,都要受牵连。”

“谢大人!”小燕子躬身行礼,眼底难掩喜色,“民女定不辱命,今秋定让大人看到收成!”

走出守将府时,寒风依旧,可小燕子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林岳不仅答应了拨地给她,还应允了送农具,甚至默许了其他流放之人参与垦荒,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垦荒之路,定然不易,冻土难耕,族人多年饥寒,体力不济,可她不怕,前世在皇宫里,她连琴棋书画都能硬着头皮学,如今为了家人,为了能在宁古塔站稳脚跟,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回到方家住处,小燕子把守将应允垦荒的消息一说,院里的族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有人红了眼眶:“大小姐,这是真的?我们也能种出粮食了?”

“是真的,”小燕子笑着举起手里的种子和册子,“守将大人拨了西隅外三十亩地,还送农具来,从今往后,我们一起垦荒种地,靠自己的手,吃饱肚子!”

话音落下,院里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那些平日里眼神麻木的族人,眼底都燃起了光,有人主动道:“大小姐,我年轻时在家乡种过地,我帮你搭把手!”“我有力气,我去刨土!”“我会编秸秆,正好能盖田御寒!”

小燕子看着眼前的族人,心里满是暖意。前世她孤身一人在皇宫里挣扎,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家人相伴、同心协力的滋味,如今才懂,这便是根,这便是归处。她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笑着安排道:“大家别急,垦荒得一步一步来,先把守将大人送的农具收拾好,再把带来的种子分一分,那些耐寒的菜籽先泡上,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地里,先烧冻土,再开垄,跟着册子里的法子来,定能种出青苗!”

众人齐声应和,院里的烟火气,比往日浓了数倍。有人去收拾空地放农具,有人去烧水泡种子,有人去磨镰刀,小燕子则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借着天光,又翻起了垦荒手记,在心里盘算着明日的垦荒计划——哪里烧冻土,哪里开垄,哪里施粪肥,哪些人种地,哪些人拾柴,一一记在心里。

风刮过院子,带着雪沫子,却吹不散院里的暖意和希望。小燕子抬眼望向天边,夕阳正落,染红了半边荒原,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定然有吃不完的苦,要刨冻土,要抗寒风,要防霜冻,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地种,有希望,便什么都不怕。

这宁古塔的冻土,终会被他们的汗水焐热,这苦寒的荒原,终会长出绿油油的庄稼和蔬菜。她这只辞了宫墙的轻燕,不仅寻到了家族的根,更要在这方土地上,带着家人,带着所有盼着吃饱肚子的人,种出属于他们的春天,种出踏踏实实的烟火日子。而那座金碧辉煌的京城皇宫,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再也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