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踏踏实实
守将府的告示一贴出，宁古塔的流放聚居地瞬间热闹起来，连日来方家田地丰收的消息本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见守将大人亲口允了垦荒领种，男女老少都涌到了西隅的田边，眼里满是迫切的期盼。小燕子早把留好的薯种按大小分好，又挑了几个种薯经验足的方家族人搭手，在田头支起了木桌，一边发种一边细细讲解：“土豆要切芽眼，每块留一两个就够，红薯直接埋整根的秧苗，朝阳的地种红薯，背阴的种土豆，挖的坑要松，盖土别太厚！”
她怕众人记不住，索性蹲在地里再示范一遍，手里拿着小锄头刨坑，动作娴熟利落，手上的薄茧磨得发亮——这几个月的垦荒，早已磨去了她从前在市井里的娇憨，也褪去了皇宫里那点虚浮的格格气，只剩一身实打实的庄稼人气。围着的人都听得认真，有人拿着树枝在地上跟着画坑的模样，有人凑着看薯种的芽眼，连几个常年垂头丧气的老书生，都扶着眼镜仔细记着要点，嘴里喃喃道：“原来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方姑娘真是个能人。”
小燕子笑着把薯种塞到一个大娘手里：“大娘，您家那片地挨着河边，潮乎，种红薯最合适，保准结得多！”大娘接过薯种，红着眼眶道谢，抖着声音说：“方姑娘，谢谢你啊，俺们在这宁古塔熬了五年，从没敢想还能有自己的地，能吃上饱饭……”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跟着点头，眼里满是感激，从前这宁古塔的日子，熬一天是一天，如今有了薯种，有了盼头，连风里都带着甜意。
接下来的几日，宁古塔的荒原上处处都是垦荒的身影，锄头刨土的哐当声、邻里间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比过年还要热闹。小燕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在各个垦荒的地块间穿梭，谁家的薯种切得不对，谁家的坑挖深了，她都一一纠正，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啃口干粮，喝口凉水，脸上沾着泥土，却笑得眉眼弯弯。方家族人也都主动搭手，年轻的汉子帮着孤寡老人刨地，妇女们凑在一起理秧苗，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小篮子，帮着捡拾散落的薯种，这苦寒的土地上，竟生出了浓浓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忙完垦荒，小燕子又领着众人筹备过冬的吃食，收上来的红薯挑出大半，切成薄片摆在晒场上，秋日的阳光虽不烈，却足够把红薯片晒成干，留着冬日里当干粮，嚼着甜滋滋的，顶饿又解馋。剩下的红薯和土豆，一部分埋在挖好的地窖里，用干土封好，能存到来年开春，一部分则分给族人，蒸着煮着，尝个新鲜。方家里的土灶每日都冒着烟，蒸土豆、煮红薯、炖土豆泥，香气飘出老远，引得邻里都来串门，小燕子也不吝啬，每次都端出一大碗分给大家，看着众人吃得眉开眼笑，她心里比自己吃还要甜。守将林岳偶尔也会来方家坐坐，看着院里晒得满满当当的红薯干，尝一口蒸得粉糯的土豆，忍不住赞道：“方慈，你这本事，竟让宁古塔换了副模样。”小燕子笑着摆手：“是大家肯肯干，这土地也不亏人，你肯给机会，才有如今的光景。”林岳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转头便让人给朝廷递了折子，禀明宁古塔垦荒丰收的事，字里行间，皆是对这位方姑娘的夸赞。
而此时的京城，城南的大杂院，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入秋的京城已有了凉意，大杂院的墙根下积着落叶，风一吹，卷着尘土飘进院里，紫薇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衫，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手里依旧攥着那半页诗笺，只是诗笺的边角早已被磨得发毛。金锁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叹了口气道：“小姐，喝点粥吧，好歹填填肚子。”
紫薇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几个月的日子，熬得她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那日丢了信物，她和金锁在京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靠着柳青柳红的接济过活，柳家兄妹做着小买卖，本就不易，添了她们两人，日子更是紧巴。金锁曾提议去宫门口拦驾，可宫门口守卫森严，她们连近前都难，还险些被官差当作疯妇驱赶，吓破了胆，便再也不敢提了。后来柳青柳红托人打听小燕子的消息，可小燕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有人说见她往关外去了，有人说她被官差抓了，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准信。
紫薇心里，恨过小燕子的背信弃义，怨过命运的不公，可到最后，只剩满心的绝望。她从济南来京城，抱着认祖归宗的念想，以为凭着母亲的信物，凭着皇上的一丝旧情，总能有个安身之地，可如今，信物没了，送信人跑了，她成了大杂院里一个多余的人，连一碗稀粥，都喝得满心愧疚。金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痛，抹着眼泪道：“小姐，咱们不能就这么熬着，实在不行，咱们回济南吧，好歹还有个住处，总比在这京城受委屈强。”
紫薇闻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回济南？可济南早已没了她的容身之地，母亲不在了，家也没了，回去又能如何？她攥着诗笺，指尖掐进掌心，嘴里喃喃道：“我娘说，皇上会认我的，他答应过我娘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隔壁的张大妈路过院门口，见她们这副光景，也忍不住叹气，摇着头走开了。这大杂院里的人，谁都知道这位济南来的姑娘，原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可怜是可怜，却也没人能帮上什么忙。柳红从外面做买卖回来，看着院里的光景，把柳青拉到一边，低声道：“哥，这日子总不能一直这样，咱们的家底快空了，总不能一直养着她们俩，小燕子也没个消息，这可怎么办？”柳青皱着眉，叹了口气：“再等等吧，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把她们赶出去，小燕子那边，再托人去关外打听打听，说不定真去了关外，总能找到点踪迹。”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个让他们牵肠挂肚，让紫薇恨之入骨的小燕子，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宁古塔，扎下了根，熬过了苦寒，种出了丰收，活成了他们从未想过的模样。她不再是那个京城市井里打打闹闹的小燕子，也不是那个皇宫里身不由己的格格，她是方慈，是方家的嫡女，是宁古塔荒原上，带着众人种出希望的方姑娘，是那个在冻土上刨出烟火气，在苦寒里寻到归处的，真正的自己。
宁古塔的晒场上，红薯干晒得金红，地窖里的土豆堆得满满当当，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飘着饭菜的香气。小燕子站在晒场上，看着眼前的一切，风吹过，拂起她的发梢，远处的方家族人正喊着她回家吃饭，声音洪亮，带着暖意。她笑着应了一声，抬脚往家走，脚下的土地坚实，心里的日子安稳，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身不由己，只有家人相伴，三餐四季，踏踏实实，岁岁安澜。
而那座繁华的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那些纷纷扰扰的人和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散落在风里，再也不会牵绊她的脚步。她的天空，在宁古塔，在这片她用汗水焐热的土地上，广阔而自由，她这只轻燕，终是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在苦寒之地，开出了最温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