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寻亲
马车轱轱碾过关外的土路,扬尘裹着北风刮在车帘上,发出呼呼的声响。越往北走,天越冷,风也越烈,白日里日头虽亮,却没半分暖意,指尖触到车壁,都带着刺骨的凉。小燕子早把备好的粗布棉袄裹在了身上,领口掖得严严实实,可依旧能感受到那股钻缝的寒气,这才真正体会到,宁古塔的苦寒,比她想象的还要甚。
车夫是个常年走关外的老手,见她一个姑娘家虽裹得笨拙,却半点不叫苦,倒也多了几分照看,白日里赶车会特意慢些,避开那些坑洼的路,夜里歇脚,也会帮着她把马车拢在客栈的避风处,还不忘提醒她:“姑娘,再往前走个三五日,就到关外的地界了,那边可比这还冷,夜里能冻掉耳朵,得把棉帽棉靴都备妥了。”
小燕子点点头,谢过车夫,夜里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她也睡不着,索性借着油灯的微光,又翻起了那本北方垦荒手记。册子是泛黄的纸页,字迹有些模糊,却记着不少实用的法子,比如怎么在冻土上开垄,怎么用秸秆盖田御寒,怎么储存过冬的粮食。她手指点着那些字,一边认一边记,遇到不认识的,就折个角,等白日里问车夫。前世在皇宫里,纪师傅教她读书,她总觉得枯燥,如今才懂,这些看似无用的字,皆是活下去的底气。
这一路,也并非全然顺遂。行至关外地界的前一日,遇上了一队官差盘查,说是查缉流窜的逃犯,挨个检查过往的车马行人。小燕子心里一紧,却面上不动声色,她早把自己的粗布衣衫又揉皱了几分,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沾了点尘土,看着就像个跟着车夫赶路的农家女。官差掀开马车的布帘,见里面除了米面粮油、种子书籍,便是几包熟货,没什么异样,又打量了小燕子几眼,见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便挥挥手放行了。
待官差走远,车夫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姑娘,这关外的官差可比京城的凶,还好你机灵,没露破绽。”小燕子笑了笑,指尖攥了攥藏在袖管里的一枚小银簪——那是娘亲杜雪吟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前世她一直带在身上,如今却不敢外露,只藏在袖中,当作念想,也当作警醒。她知道,这一路的盘查,不过是小试牛刀,到了宁古塔,守着那片地界的,皆是皇家的兵丁,往后的日子,更要谨言慎行。
又走了三日,天彻底变了模样。放眼望去,皆是茫茫的荒原,地上覆着一层薄雪,连棵高大的树都少见,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吹得人睁不开眼。车夫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隐约的土坯房道:“姑娘,前面就是宁古塔的地界了,那些土坯房,就是流放的罪臣们住的地方,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再往前走,官差不让外人进。”
小燕子点点头,拿出早已备好的银子递给车夫,比原定的价钱多了二两。车夫推辞了一番,见她执意要给,便收下了,又塞给她一个粗布包:“姑娘,这里面是些炒面,耐放,饿了就冲点水吃,在这地方,别轻易相信外人,凡事多留个心眼。”
小燕子谢过车夫,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才转过身,望向那片土坯房。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却觉得心头滚烫,脚下的每一步,都朝着家族的方向。那片土坯房看着破败,歪歪扭扭地立在荒原上,却藏着她的亲人,藏着方家的根。
她提着早已收拾好的两个布包,一个装着熟货和零碎的银子,一个装着棉帽棉靴,慢慢朝着土坯房走去。越走近,越能看到那片地界的模样:土坯房的墙大多裂了缝,用秸秆和泥糊着,屋顶盖着薄薄的茅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雪地里慢慢走着,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想来便是被流放的罪臣及其家眷。
守在村口的是两个兵丁,穿着厚厚的棉甲,缩着脖子,见小燕子走来,厉声喝住:“站住!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宁古塔地界!”
小燕子停下脚步,微微垂眸,语气平和却坚定:“官爷,我寻亲,我的家人,都在这院里。”
“寻亲?”兵丁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这院里的,都是戴罪之身,你是什么人,敢来寻他们?”
“我姓方,名慈,”小燕子抬眼,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前浙江巡抚方之航,是我爹,杜雪吟是我娘,方家的旁支宗亲,都被流放在此,我是方家的嫡女,来寻我的家人,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这话一出,两个兵丁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竟会有个姑娘家,敢孤身一人,跑到这宁古塔的地界,认这些戴罪的方家人。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冷哼一声:“方家?都成了阶下囚了,还敢提嫡女?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便要伸手推她。小燕子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避开了他的手,依旧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官爷,我只是个寻亲的女儿,没别的心思,只求能和家人在一起,守着他们,过日子而已。”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韧劲,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土坯房的巷口,走出了一个老者。老者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棉袄,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却眼神清明,他听到了小燕子的话,脚步顿住,直直地望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什么?你姓方,名慈?你爹是方之航,娘是杜雪吟?”
小燕子转头,看到老者的模样,虽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亲切,那眉眼间,有着和爹爹相似的轮廓。她眼眶一热,点了点头:“是,我是方慈,我来找方家的亲人。”
老者踉跄着走上前,伸手想碰她,又怕自己的手脏,缩了缩,最后只是颤声问:“你爹娘……他们还好吗?”
小燕子的鼻尖一酸,忍着泪,摇了摇头:“爹娘早已不在了,我是来寻各位宗亲的,我是方家唯一的嫡女,从今往后,我便留在这,和大家一起。”
老者闻言,老泪纵横,转头朝着土坯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方家的人,都出来!大小姐来了!我们方家的嫡女,来看我们了!”
喊声在寒风里传开,不一会儿,土坯房的门接二连三地开了,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面黄肌瘦,却都朝着小燕子的方向望来,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小燕子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她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前世她被困在皇宫,从未敢踏足这里,如今站在这片苦寒之地,看着这些受尽苦难却依旧守着方家根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来对了。
她提起脚边的布包,走上前,笑着道:“各位宗亲,我是方慈,我带了米面粮油,带了种菜的种子,还带了垦荒的书,从今往后,我和大家一起,在这宁古塔,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起来。”
风依旧刮着,雪沫子依旧打在脸上,可这片破败的土坯房前,却仿佛有了一丝暖意。小燕子看着围拢过来的亲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亮着光。
宁古塔的冬天虽冷,可只要人在一起,有种子,有书籍,有活下去的念想,便总能在冻土上,种出属于方家的烟火气。她这只从宫墙里飞出来的轻燕,终是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寻到了自己的根。而往后的日子,便是和方家的亲人一起,在这苦寒之地,守着彼此,熬过冬雪,等来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