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冷冷清清
入秋的宁古塔漫着五谷的清香,方家的青砖小院里,晒场上铺着金灿灿的麦穗,廊下挂着一串串红山楂和干豆角,小燕子照旧偷闲窝在老榆树下的摇椅里,手边摆着刚炒的南瓜子和温着的山楂蜜饮,翻着温景然回京后托人捎来的农桑新谱,日子过得散漫又踏实。
农桑私塾的规模比从前大了些,添了两间青砖房,宁古塔的孩子甚至守将府的兵丁子弟都来念书,族里的后生跟着她学育种,方明领着乡亲们打理新垦的水田,连林岳都常来院里讨教种麦的法子,小燕子倒成了宁古塔人人敬服的“方先生”,只是性子依旧散漫,忙完正事便偷闲,半点没有“先生”的架子。
这日午后,守将府的兵丁忽然来报,说京城来了圣旨,不仅嘉赏了宁古塔垦荒的百姓,还准了温景然的奏请,派他来宁古塔任通判,专管农桑垦荒之事。小燕子捏着南瓜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着摆手:“这温大人倒是稀奇,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来咱这宁古塔吹风沙。”
她嘴上说着,却还是换了整齐的粗布衣衫,跟着方大伯去了守将府接旨。温景然一身素色官袍,褪去了钦差的锦袍威仪,更显温润清雅,见了小燕子,拱手行礼时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只淡淡道:“方姑娘,往后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小燕子大大咧咧摆手:“温大人客气了,咱这宁古塔的规矩简单,只管踏踏实实种地,别的都不用讲究。”
往后的日子,温景然便扎进了宁古塔的农桑事务里。他虽是读书人,却半点不迂腐,跟着小燕子下田看墒情,去农桑私塾教孩子们认字,把京里的农桑典籍译成通俗的口诀,和小燕子一起琢磨着改良耕犁,让翻地更省力。白日里两人并肩在田间忙碌,温景然会默默替小燕子接过沉重的粮袋,会在她蹲在地里看苗时,悄悄递上一碗凉饮,会在她和乡亲们说笑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温柔。
夜里他便住在守将府旁的青砖官舍里,常常伏案写农桑计划,案头总摆着小燕子给他的野山楂干,说是嚼着解乏。有人打趣他:“温大人,您这般尽心,莫不是看中了方姑娘?”温景然总是板起脸,淡淡反驳:“休得胡言,本府只是奉旨办事,方姑娘于农桑一道颇有建树,不过是惺惺相惜罢了。”
话虽如此,他却会在小燕子炸了土豆片时,恰好“路过”方家小院;会在她去后山采野果时,默默跟在身后,替她拨开带刺的灌木丛;会在宁古塔的第一场初雪落时,给方家送来一盆暖炉,说是怕老人孩子冻着。小燕子心大,只当他是客气,乐呵呵地受着,把他当成来宁古塔共事的“好伙计”,半点没察觉这温润探花的心思。
方家的人却看在眼里,方伯母私下拉着小燕子笑:“慈丫头,温大人是个好后生,性子稳,又疼人,你看……”小燕子摆摆手,啃着烤红薯道:“娘,咱这日子好好的,想那些干啥,温大人是京里来的贵人,早晚是要回去的。”她心里装着宁古塔的家人和乡亲,装着农桑私塾和田间的庄稼,前世的情情爱爱早已看淡,只想着守着这方天地,过安稳日子。
温景然也从未说破,只是默默陪着小燕子把宁古塔的日子过得更红火——两人一起领着乡亲们挖了水渠,引河水灌溉水田,让水稻在宁古塔扎了根;一起改良了晒谷场,让粮食不再受潮;一起把农桑私塾扩成了学堂,教孩子们认字,教大人们算账。宁古塔的青砖屋舍越盖越多,田地里的庄稼越种越好,烟火气越来越浓,温景然的身影,也渐渐成了小燕子身边最熟悉的风景,成了宁古塔田间一道温润的光。
他依旧不肯承认心悦小燕子,只把那份心意藏在每一次默默的陪伴里,藏在每一次贴心的照拂里,藏在和她一起为宁古塔奔波的日日夜夜里。于他而言,能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笑,看着她把宁古塔变成世外桃源,便足矣。
京城·宫墙深冷,执念终成
京城的秋,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暖阳,却暖不透深宫的寒凉。紫薇终究是凭着那幅《松鹤荷寿图》入了太后的眼,借着太后寿辰的契机,在御花园拦下乾隆的銮驾,呈上夏雨荷的诗笺,字字泣血诉说着母亲的相思,讲着自己从济南到京城的不易。
乾隆看着诗笺上熟悉的字迹,想起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再看眼前紫薇眉眼间的相似,终是认下了这个女儿,封了她“明珠格格”,让她入住漱芳斋。紫薇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只觉得多年的执念终于成真,母亲的名分,终于有了着落。
只是入宫后的日子,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顺遂。她虽是皇上亲封的格格,却终究是私生女,没有母家撑腰,没有显赫的家世,在后宫里步履维艰。坤宁宫的皇后和令妃,向来瞧不上她这般“来路不明”的格格,皇后性子高傲,直言“宫闱之中,岂容私生女登堂入室”,次次见了她都冷言冷语,连带着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常常对她怠慢敷衍;令妃看似温和,却也只是表面功夫,暗地里处处提防,怕她抢了皇上的关注,怕她日后有了名分,威胁到自己的孩子。
漱芳斋虽精致,却如同深宫的一座孤岛,紫薇守着这座孤岛,守着“明珠格格”的名分,心里却满是寒凉。她得了皇上的认可,给母亲挣了“荣嫔”的名分,让夏雨荷的牌位入了皇家宗庙,可这一切,都抵不过深宫的冷遇。皇上虽偶尔来看她,却也只是念着夏雨荷的旧情,待她客气却疏离,从未有过真正的父女温情;金锁跟着她入宫,成了她身边唯一的依靠,却也帮不了她多少,只能看着她在宫里受委屈。
她常常坐在漱芳斋的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想起在济南的日子,想起城南大杂院的老槐树,想起柳青柳红的糖葫芦,那时的日子虽苦,却有烟火气,如今入了宫,得了名分,却失了自由,日日活在宫墙的束缚里,活在旁人的冷眼和算计里。
她听说皇上派了新科探花温景然去了宁古塔,听说宁古塔如今成了沃野千里的安居之地,听说那里有位姓方的姑娘,领着百姓垦荒种地,开堂办学,活得风生水起。她不知道那位方姑娘便是小燕子,只觉得羡慕,羡慕那人能在宫外的天地里,活得那般自在,那般踏实,不像自己,看似站在了执念的终点,却终究被困在了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皇后的刁难从未停止,常常借着宫规苛责她,让她在烈日下跪拜请安,让她做那些远超格格本分的活计;令妃也常常在皇上面前旁敲侧击,说她“出身微寒,不懂宫规”,让皇上渐渐对她愈发疏离。紫薇一次次被磋磨,浑身添了不少伤痕,却依旧咬着牙撑着,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母亲,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名分,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受尽冷遇,也不能放弃。
她学着宫里的规矩,学着谨言慎行,学着在皇后的冷语里低头,学着在令妃的假意里周旋,昔日温润的眉眼,渐渐添了几分疲惫和怯懦,那双曾经执着的眼睛,也渐渐没了光彩。漱芳斋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紫薇坐在灯下,看着母亲的牌位,默默流泪,她终于给母亲挣了名分,可自己,却活成了母亲当年的模样——守着一个人的念想,困在一方冰冷的天地里,无尽的等待,无尽的寒凉。
宫里的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皇上的认可,不过是迟来的怜悯;那“明珠格格”的名分,不过是困住她的枷锁。她终究是成了深宫的囚徒,守着母亲的执念,守着那点虚无的名分,在宫墙的深冷里,日复一日,熬着漫长的岁月。
两处天地,各自安好
宁古塔的冬雪落了,覆盖了整片田野,却盖不住青砖屋舍里的暖意。方家小院的火塘烧得旺旺的,小燕子和温景然正围着火塘,和方大伯、林岳一起商量着来年的垦荒计划,桌上摆着油炸土豆片、炒豌豆,还有温着的山楂酒,热气腾腾,笑语声声。
小燕子咬着土豆片,眉飞色舞地说着来年要在村东开辟新的菜园,种上关内的白菜和萝卜,温景然则在一旁静静听着,手里拿着纸笔,默默记下她的想法,偶尔补充一句,说可以从京里捎来更好的菜籽,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方伯母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递给温景然,笑着道:“温大人,尝尝婶子熬的粥,暖和。”温景然接过,轻声道谢,眼底的温柔藏不住。
屋外的雪静静落着,屋内的火塘暖融融的,田埂上的耕牛在牛棚里安歇,农桑私塾的窗沿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宁古塔的日子,安稳又热闹,小燕子守着自己的根,活成了最自在的模样,温景然则守着她,守着宁古塔,把心意藏在岁月里。
京城的冬雪也落了,飘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飘落在漱芳斋的窗棂上,冷意刺骨。紫薇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手里攥着母亲的诗笺,浑身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皇后刚罚了她在坤宁宫跪了两个时辰,只因她请安时晚了一刻,皇上得知后,也只是淡淡说了句“以后谨守宫规”,便再无下文。
金锁端来一碗姜汤,轻声道:“小姐,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紫薇接过,喝了一口,暖意却只停在喉咙里,心底依旧寒凉。她看着漱芳斋冷清的院落,看着宫墙外的飞雪,忽然觉得,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空。母亲的名分有了,可母亲终究不在了;自己成了格格,可终究只是深宫的一个孤女。
她想起济南大明湖畔的荷花,想起城南大杂院的烟火,想起那些为了认亲奔波的日子,那时的苦,却带着希望,如今的甜,却裹着寒凉。她终究是错了,以为名分是一切,却忘了,最珍贵的,从来都是自由的天地,踏实的烟火,而不是这宫墙内的虚华,这冰冷的名分。
宁古塔的雪,落得温柔,盖不住人间的烟火气;京城的雪,落得寒凉,冻透了深宫的人心。
小燕子在宁古塔,守着家人,守着土地,守着温景然默默的陪伴,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自在惬意,前世的宫墙纷争,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紫薇在紫禁城,守着母亲的执念,守着明珠格格的名分,守着满身的伤痕,日子过得冷冷清清,步步惊心,她拼尽全力得到了想要的,却终究失去了自己。
温景然依旧不肯承认心悦小燕子,却把宁古塔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守护她的模样;紫薇依旧守着那份得来不易的名分,却把自己的一生,都困在了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两处天地,两种人生,各自安好,各自遗憾。
只是终究,小燕子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而紫薇,终究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