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人生长恨

“吉时已到，请新娘新郎拜天地——”

新人拜完天地，该拜高堂了。

王母坐在堂上，中间放着王子服父亲的牌位，然而众人看不到的另一边坐着隐身的鬼母。

拜完高堂，王母对着新婚小夫妻说出祝词。

“愿尔夫妇，如鼓琴瑟。勤俭持家，孝养尊亲。”

她当时听闻儿子说出要与婴宁表妹成婚，十分疑惑。虎泉县秦氏与自家一表几千里，早就不曾来往，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姨母和表妹。

王母本来是不同意的，然而母亲终究是拗不过儿子，王母最终也只能应下来。

今日新妇进门，带着一百余台嫁妆，不仅有妆匣、拔步床、樟木箱这些日用品，还有摆在明面上的金银珠宝、布匹绸缎，更不要提还有十箱子书籍字画。

要知道富贵人家能拿出来三十台嫁妆都不容易，婴宁的嫁妆还都是实打实的满箱。

金银也就罢了，书籍字画可是买不来的东西，足以说明新妇家中的传承。

王母倒不是看中婴宁的嫁妆，但是有这样一个儿媳妇，听着周边人的赞叹，她也是欢喜的。

“夫妻对拜，礼成——”

鬼母看着二人离开，夙愿得偿。她离开王家，一个人回到梅山。

自从平安死后，每每入夜，她都能听到平安痛苦的呻吟，他喊：“娘，好疼——好疼啊——”

鬼母听到这样的声音便忍不住生出怨恨，无法自救。

然而今晚回到梅山，她却什么没有听到。夜风吹过山岗，刮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她再也不想入轮回，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人间。

鬼母的脚慢慢变成树根，渐渐地她感受不到风声，五感消失。

往事一幕幕闪现，最后定格在一个春日的午后。

新婚夫妻午后无事，一人取出冬日藏的雪水煎茶，一人在读书。

他念：“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秦梅却不喜欢，她那时不懂恨，觉得这阕词太过伤感。

一个被父母娇宠长大的少女，嫁给了青梅竹马的郎君，自然不会懂得什么是恨。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这句“人生长恨水长东”，代价确实那么惨痛。

秦梅失去五感，化作了一棵树，这是她对命运不公的抗议。

她不入轮回，不接受天道的审判。

梅山上出现了一株千年古梅树，轰轰烈烈地开满了血红色的梅花。

远远望去，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张扬地随风舞动。

似乎是看不得梅花如此张扬，梅山被一团乌云遮住，隐隐有雷光闪过。

祝余将吓得瑟瑟发抖的长耳放入结界中，自己来到山上。

“这是劫云？”

祝余站在地上，忽然看到了藏身在乌云中的巨人，这巨人青面赤发，手持斧凿，想来便是雷公。

“咔嚓——”

雷公举起斧凿，便有雷电劈向梅树，这雷下去梅树必然灰飞烟灭。

然而此时，一道金光闪过，济善不知何时出现在梅山上方，以阿罗汉金身挡住雷电。

雷公见状有些讶异，收起斧凿道：“敢问是那位阿罗汉，为何要护住这鬼母。”

济善道：“她不会再入轮回，魂魄也已经消散，不过留下这一株梅树。”

“我愿代她受过，还请雷公行个方便。”

雷公再看那梅树，确实没有灵气，就只是普通梅树。但他职责在身，若是就这么回去也难以交差。

“这鬼母为祸一方，要受九雷轰顶，罗汉确实要代她受过？”

雷公觉得奇怪，既然是普通梅树，那为何还要拦着自己。

“正是，还请雷公降下惩罚，她的罪过本也由我造成，合该我一力承担。”

“那小神便得罪了。”

雷公便也不再劝阻，伸出斧凿，降下九道雷霆。

妖怪化形也不过三道雷劫，就算如此，也是十死九生。

正所谓“九霆连环，骨肉为齑”，更何况济善修为早已给了鬼母。

九道雷霆劈在阿罗汉金身上，阿罗汉法相出现裂纹，寸寸崩坏，济善吐出一口血。

雷公看到阿罗汉法相出现裂纹，心里不禁有点慌，自己的修为都能劈开金身！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敢请雷公相助。”

这时候雷公被一道声音吸引，他循声望去，见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站在下面。

他虽然不在意这点修为，然如此年轻的修士还是不要结仇的好。

“何事。”

“莒县城中紫霄宫的恶道与鬼合作，残害人命，烦请雷公除去他们，为百姓除害。”

祝余没有说城隍，毕竟城隍算是雷公的同事，不好开口。

“无妨，小事一桩罢了。”

雷公本来就惊讶于自己的力量，正好送上门来，让他练练手。

祝余看着雷公走远，过去扶起济善。

“哎，大师何必如此，鬼母都已经消失在这世间，这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梅树罢了。”

济善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伤到了根本：“我欠下的，该我还。”

“至于谢礼，这走蛟铃虽厉害，却容易生出戾气。你将我的舍利炼化，便不会再被戾气所困扰。”

“这——这不太好吧。”

祝余没想到济善法师直接把自己的遗体送了，感觉收起来有点奇怪怎么回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既然济善法师不在意，那祝余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最后，济善在梅树下圆寂，祝余捡起舍利子收起走蛟铃中。

他在济善圆寂后，看到白光离开，不知道是回到西天，还是继续入世。

唉，情之一字，实在难以勘破。

祝余带着长耳与三百里离开前，远远望了一眼山上的红梅，依旧开的热热闹闹。

树下，婴宁带着王子服在祭拜鬼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