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走无常
席方平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自有一腔抱负,看不得如此盘剥百姓的行径。
他回到家中便写了状子,送呈县令。
中心思想就是,愿大人以民为本,节用爱民,减筹神之费,增民生之利。
然而这状子如石沉大海,了无音信。
吴永得知此事后,劝他不要做这个出头鸟。
“吴兄为何如此说,圣人有言,乡愿,德之贼也。你我看到恶行保持沉默,不是助长了此等歪风邪气!”
看着席方平如此愤愤不平,吴永只得摇头道:“此事非人间事,乃是阴间事也。”
席方平皱眉道:“吴兄有话不妨直言。”
吴永叹了口气道:“自从紫霄宫的丹阳子练出仙丹,便以此为依仗大肆结交乡绅权贵。这庙会原来就是他集资筹办的,就是为了讨好城隍,收买鬼差。”
“我听说丹阳子背后有个极其厉害的女鬼,连城隍都不敢招惹。你道县令为何不言语,这莒县早已经是那群牛鬼蛇神的地盘。”
“尤其是最近几年人口常有失踪,却无人追究,你道是为何?我父亲县衙主簿做得好好的,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才退下来了。”
席方平闻言简直难以置信:“荒唐!阴阳两界互不干扰,各有秩序,他们在人间胡作非为,就不怕上天责罚吗?”
吴永苦笑:“也许吧,只是此事你莫要参与,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席方平送走吴永后,心绪难平,然而也知道吴永并非恐吓于他。
只是当晚在睡梦中,却见到了死去的父亲向他哭诉。
原来父亲并不是病逝,而是生前与乡绅羊贵起了冲突,那羊贵怀恨在心,竟然收买了鬼差勾走了父亲的魂。父亲死后被鬼差折磨殴打,双腿已经残疾。
席方平看着父亲浑身的伤痕,怒上心头,身为人子,岂能坐视父亲受辱。
他写了状子来到城隍庙鸣冤,要状告羊贵贿赂鬼差,迫害良民。
羊贵听说这个消息,慌忙上下打点,又承诺了城隍爷包揽下次游神的香火钱。
城隍本来听说这个书生给县令进言,就有些不悦,如今正好让他吃点苦头。
席方平被告知没有证据,还被打了一顿扔出门外。
他心知吴永说得是对的,这城隍怕是跟这些乡绅沆瀣一气。
然而想到父亲还在受折磨,他如何能忍,城隍贪赃枉法,他就去阎王殿告阴状!他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他回家中写好了状纸,在阎王殿前焚烧,一边大声哭泣,一边将冤情道来。
“哎——”
这时阎王殿中传来一声叹息,席方平来的时候这里并没有人,他问道:“是谁?”
从阎王殿外走进一位佝偻瘦小的老婆婆,她叹了口气道:“这人间多少冤屈,阎王爷他老人家怎么管得过来。我看你是个孝子,便告诉你个法子进阎王殿。”
席方平闻言擦了擦眼泪,对着老婆婆行礼道:“请婆婆教我。”
“东街第三户有一个后生叫作陈才,为人仁义孝顺,被判官给了阴间的差事。因为阳寿未尽,现在作走无常的差事,他能在阴阳两界行走。”
“你去求他,他知晓你的冤情,必定会给你带路。”
“多谢婆婆,我这便去了。”
席方平来到东街,找到第三户人家敲了敲门。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方脸络腮胡的大汉打开门。他打量了一下席方平,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后生,于是问道:“你找谁?”
“阎王殿的婆婆让我来找一个叫作陈才的人,我有冤情要上报阎王。”
“我就是陈才,你进来吧。”
席方平将事情原委说了,陈才听完皱眉道:“你要状告城隍?”
“城隍贪赃枉法、滥用私刑,人间的法治不了他,阴间的法也管不了吗?”
陈才见他神情坚定,便拿出一炷线香给他:“今日睡前你在床头点燃这根香,我子时出去勾魂会将你回阎王殿,切记紧紧跟住我,若是你跑丢了,就再也回不到阳间。”
“还有到了阎王殿你自去告状,不许提我的名字。”
席方平道:“多谢义士,我必然会守口如瓶。”
陈才最后还是劝道:“还有一点,你这属于越级告状,需要受锯刑、火刑才可以面见阎王,这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你若是犹豫,不如趁早放弃。”
席方平愤然道:“我父亲还在遭受迫害,我又如何受不了这些苦!”
陈才道:“你有如此决心便可。”
席方平走后,阎王殿中的老婆婆出现在陈才家中。
“娘,您知道他要告的是谁吗?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老婆婆闻言用木杖敲了一下他的头:“我看你当了官就忘本了,越来越胆小。”
陈才也不生气,只道:“您消消气,我这不是都答应了。放心吧,我必定好好给他带到阎王殿。”
老婆婆这才收起木杖道:“这还差不多,我看这孩子是个孝子,能帮就帮吧。”
陈才叹气:“您是不知道,如今地府也乱得很,阎王怕是不会管这个闲事。”
陈才曾经也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人,可自从入了地府,看尽了阴间的黑暗与不公。
都说善恶有报,结果到了地府也到处是冤屈的哭喊。
如今的他也变成了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陈母就是看出来这一点,才想着帮一帮席方平,同时也是帮陈才。不论结果如何,不要失去初心才好。
子时,黑漆漆的房间中,线香上面的一点猩红明明暗暗。
陈才穿着黑色的官服,手持铁钩锁链,将席方平的魂魄勾来。
席方平看看床上躺着的自己,知道现在自己是魂魄的状态了,
“我将你收在袖子中,一路上你莫要出声,等到了阎王殿,我会拍一拍衣袖,你就自行离去告状。”
席方平当即谢过陈才,化作一缕幽魂被放在袖子里。
一行鬼魂在陈才的押解下,缓缓前行,一路上寂静无声,只有锁链碰撞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