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炸珠（下）

第四章炸珠（下）

硫磺焦土在指间簌簌而落，沈青梧望着炭窑废墟中扭曲的铜网，忽然俯身拾起半截竹制鼓风管。管口处残留的淡青色灰烬，让她想起《考工记》中记载的“倭硝“。

“谢公子请看。“她将灰烬抹在素帕上，迎着晨光显出晶粒，“这是扶桑硝石混了琉球硫磺，遇水则泛青烟。“帕子浸入雨后积水，果然腾起刺鼻白雾。

谢云深剑眉紧锁：“周家炭窑直通私港，今晨有浪人卸货...“他忽然用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入雾中竟泛起黑沫，“是掺了砒霜！“

运河上传来官船鼓角声。青梧将残破鼓风管藏入袖中，转身时换上恭顺神色。税课司主事踩着满地狼藉走来，皂靴碾过焦炭：“沈掌柜好灵通的耳目，昨夜走水今晨便到？“

“大人明鉴。“青梧福身行礼，袖中滑出块鎏金牌，“民女奉御用监钧令采办炸珠炭料。“牌面錾刻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正是贵妃特赐的腰牌。

主事面色微变，语气软了三分：“既是宫里的差事...“话音未落，废墟中突然传来异响。两名官差拖出个铁笼，笼中蜷缩的琉球工匠满臂灼痕，正用生硬官话嘶喊：“周家...硫磺换私盐...“

青梧与谢云深对视一眼。海禁以来私盐暴利，若周家真用倭硝换盐引，这案子怕是要掀翻半个江南官场。

三更天，天工坊地窖亮起豆灯。青梧将改良后的爆珠笼悬在陶窑上方，窑内燃着混入艾草的竹炭：“艾烟可解硫磺毒，这是《本草拾遗》的法子。“

阿箬举着西洋计时沙漏，看青梧将叠层金箔放入笼中。九层铜网改用锡丝编织，网眼密如筛绢。“风箱改三浅一深。“青梧抹去额角汗珠，“古法爆珠讲求'七息一爆'，需合天地节律。“

第一炉金珠出炉时，谢云深带着咸涩海风闯入。他抖开浸湿的账册，密密麻麻的硫磺交易记录间，赫然夹着半张倭国海图：“周家船队三日后要运硝石往泉州...“

青梧突然执起错金剪，将海图裁作长条：“劳烦谢公子寻些牡蛎壳。“她将纸条裹在金珠外，“炸珠裹贝粉，可防硫磺蚀金。“

五更梆子响彻街巷时，最后一炉金珠泛出贝壳光泽。青梧按《营造法式》记载的“九宫数“，将九十九枚金珠分装玉匣。其中三枚暗藏贝粉纸条，记录着周家罪证。

端阳宫宴那日，贵妃抚着香囊上细如蚁足的金珠惊叹：“本宫幼时见波斯商人献宝，那金珠尚不及此一半精巧。“她指尖拂过珠串，三枚特制的金珠突然绽开，露出内里鎏金纸条。

三日后，市舶司官兵在周家货船底仓搜出八百石倭硝。而天工坊内，青梧正对着新到的南洋金箔蹙眉——那金箔泛着诡异的紫红，与《天工开物》记载的“赤金“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