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缠枝（上）
第二章缠枝（上）
霜花在青梧睫毛上凝成冰珠时，她听见血液在耳膜鼓噪的声音。指尖残留的汞毒化作万千银针，正顺着经络往心脉游走。谢云深掷出的青竹玉牌在冰水中浮沉，裂纹中渗出的金丝像极了父亲临终前咳出的血丝。
“活芯茶针需中空九转，首尾缀连珠纹。“谢云深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针芯要容得下武夷山三仰峰的晨雾。“
青梧咬破舌尖，铁锈味刺醒昏沉的神经。她将受伤的右手浸入硝石水中，左手抓起未完工的金蝉抵住喉头：“取半钱砒霜，三钱龙脑香。“
满院哗然。御供监太监翘起兰花指：“这丫头莫不是失心疯？“
“《淮南子》载'毒药有时亦为医'。“谢云深忽然解开大氅铺在雪地上，露出内襟暗袋里琳琅满目的药瓶，“南海珍珠粉可镇汞毒，只是...“他指尖捏着青瓷瓶在青梧眼前晃动，“姑娘拿什么来换？“
青梧瞥见瓶身上的双鲤戏珠纹，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官窑进贡的药材瓶。她突然翻转金蝉抵住自己颈侧，蝉翼边缘在雪光中泛出诡异蓝芒：“谢公子可知这蝉蜕浸过九种蛇毒？“
药瓶应声落入硝石水。青梧就着冰水吞下珍珠粉时，听见谢云深低笑：“沈姑娘这手'金蝉饮露'，倒比谢某在暹罗见的训蛇人还要利落。“
药效发作的间隙，青梧看见父亲站在熔炉前的身影。永隆三年的风雪夜，沈明堂就是用这般决绝的姿态，将掺了水银的赈灾银器全部熔毁。那年沈家赔尽祖产，却换来“金不欺天“的匠誉。
“起炉！“青梧将玉牌碎片掷入坩埚。寒铁撞上暖玉的刹那，迸发的火星在空中绘出半幅星图，与先前金雀织就的星轨严丝合缝。
谢云深广袖翻飞，三枚金羽镖突然钉入院中古槐。树皮剥落处露出暗格，竟藏着整套錾刻工具。“陆大师的手笔。“他抚过工具上鸾鸟纹，“这套'惊鸿錾'失踪六十载，原来藏在沈家。“
青梧后背沁出冷汗。父亲临终前夜确实提及“槐中有金“，她只当是呓语，却不想...不及细想，玉牌熔液突然在坩埚中沸腾如血，腾起的雾气里竟浮现金色篆文。
“快看！是《鲁班经》残卷！“漆器坊主事癫狂般扑向雾墙，却在触及篆文时惨叫缩手——指尖赫然布满紫黑斑点。
“南洋尸毒金！“谢云深疾退三步，袖中飞出银针封住老者心脉，“有人在玉牌里掺了缅邦毒金。“
青梧喉头腥甜。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始终不肯接宫里的金器生意，那些年沈家工坊彻夜不熄的火光，烧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吃人的世道。
毒雾漫过孝衣，腕间银丝突然自发缠成八卦阵。青梧福至心灵，抓起父亲留下的错金竹节柄插入地面。柄身忍冬花纹遇毒雾竟次第绽放，花蕊中喷出淡青粉末，与毒雾相撞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是云母雄黄粉！“谢云深眼睛发亮，“令尊竟将药石之术融入器柄！“
青梧却无暇应声。竹节柄在她掌心剧烈震颤，暗格弹出一卷焦黄绢帛，熟悉的字迹刺入眼帘：“梧儿亲启——若见此信，说明为父终究没能逃过...“
泪水模糊了视线，青梧单手展开信笺。父亲的字迹比往日潦草百倍，字字泣血：“十二坊与倭寇勾结...缅邦毒金...万万不可接御供...“最后的落款处晕开大团墨渍，依稀可见“快逃“二字。
毒雾突然暴涨，吞没最后一丝天光。青梧在黑暗中听见金器相撞的脆响，那是十二坊主事在启动机关锁链——他们要封死整个工坊。
“姑娘可信我？“谢云深的声音近在耳畔。青梧感觉腕间缠上冰凉丝线，借着残存触感辨出是金丝混着头发编织的救命索。
“东南角第七砖。“她将竹节柄塞进谢云深掌心，“父亲在那里藏了...“话未说完，喉头突然涌上黑血。
轰鸣声震耳欲聋。青梧在塌陷的地板中坠落时，恍惚看见谢云深割破手掌，将血涂在惊鸿錾上。古老工具苏醒般发出鸾鸣，刻刀自动飞舞着在坠落的梁柱上雕出浮桥。
“抓紧！“谢云深揽住她腰身跃上浮桥。青梧在颠簸中看见毒雾里浮现父亲的身影，老人正在熔炉前演示“七窍锁心“的绝技，火星溅到手背也不曾停顿。
地底涌出暗河寒气。青梧被激得清醒三分，发现二人正跌向地下石窟，洞壁布满蜂窝状的锻造孔，每个孔洞都插着半成品金器。
“这是...沈家秘窟？“谢云深指尖拂过孔洞边缘的莲花纹，“前朝工部督造印记？“
青梧却死死盯着石窟中央的青铜熔炉。炉身缠枝莲纹间嵌着十二枚玉牌，与他们正在熔铸的青竹玉牌形制完全相同。炉底积灰中，半截焦黑的《天工录》残页正在阴火中明明灭灭。
“天工开物，器载乾坤。“她念出残页上的文字，突然浑身战栗——这八字与谢云深茶则上的铭文如出一辙。
谢云深突然闷哼跪地。他掀开衣袖，小臂上赫然浮现青黑锁链纹，正与十二坊主事启动的机关锁链一模一样。“姑娘可知...咳咳...陆子冈因何被斩？“
青梧正要追问，头顶突然传来砖石碎裂声。御供监太监尖利的嗓音刺入石窟：“好个沈家，竟敢私藏逆贼遗物！“
火光坠落处，青梧看见残页上的文字在阴火中重组，浮现出令人心悸的记载：“嘉靖三十八年，十二监造以倭金充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