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炸珠（上）
第四章炸珠（上）
梅雨季的湿气漫过花丝绷架，沈青梧望着发霉的蚕丝线，将戥子往案上一扣：“换闽南的冰蚕丝，用松烟熏过再浸一遍米浆。“
阿箬捧着丝线的手直颤：“姑娘，这已是今春第三批...“
“等丝线霉到第五日，就能析出防蛀的酸浆。“青梧剪断一缕霉丝，在烛火上轻燎，“这是《齐民要术》里记的法子，比市面上的药线更韧。“
窗外忽然响起铜锣声。十二名官差抬着鎏金木箱鱼贯而入，为首的太监抖开黄绢：“传贵妃口谕，今岁端阳贡品需制九十九枚玲珑炸珠香囊，着沈氏青梧监造。“
青梧接过图样时，指腹在“珠径不过三厘“的字迹上摩挲。寻常炸珠大如黍米，三厘直径的珠子需将金片剪作芥子大小，火候稍偏便会熔作金饼。
“这是要炼金粟啊。“谢云深轻叩木箱，听声辨出是上等滇金，“听闻苏禄国进贡的炸珠佛串，熔了半船金箔才得十二颗。“
青梧已铺开素绢演算。以宫中拨付的五十两黄金，按《营造法式》所载炸珠耗损，最多能得七十三颗。她忽然执起裁金剪，将金箔叠作九层：“寻常炸珠用单层金箔，若用叠箔法...“
“火星子溅开要伤人！“谢云深按住她手腕，“叠层金箔受热不匀，当年泉州金铺走水...“
青梧抽回手，从暗格取出个青铜笼：“这是家父改良的爆珠笼。“笼内九层铜网交错，网眼细若发丝，“金箔悬在笼中爆烧，火星不溢，烟气从底部排出。“
三日后，天井里支起八座风箱。青梧将叠好的金箔悬入爆珠笼，火星在铜网间乱窜如金蛇。当第一颗金珠滚落时，阿箬捧着西洋显微镜惊呼：“珠面有细纹！“
青梧捻起金珠细看，叠层金箔在爆烧时留下云状纹路：“倒省了錾刻工夫。“她将金珠浸入明矾水，纹路遇酸愈发清晰，“传话下去，改单日爆双层箔，双日爆三层箔。“
端阳前夜，骤雨击打着瓦当。青梧对着最后一炉金珠蹙眉——成珠率骤降三成。她掀开爆珠笼残灰，发现铜网被硫磺腐蚀：“取备用的锡网来！周家竟在炭料里掺了硫磺...“
谢云深突然破门而入，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砖上洇成血痕：“倭船在吴淞口卸货，那批硫磺...“他展开浸湿的海图，标注处正是周家炭窑。
五更天，青梧站在烧塌的炭窑前。焦土中混着倭国特有的青花瓷片，她捡起半块未燃尽的硫磺，嗅到熟悉的咸腥气——与当年父亲熔毁的毒金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