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阙 第一章 琼花笺

下阙

第一章琼花笺

扬州城浸在谷雨的潮气里，谢明璋的马车轧过东关街的青石板。掀开车帘的刹那，十二年前离乡时母亲塞进他怀中的银熏球，正巧与瓦当滴落的雨水共鸣，发出空灵的轻响。

“少东家回府——“

百工舫三进院的天井里，二十四架竹丝筛同时停下。老师傅们沾着银屑的指尖顿在拉丝板上，学徒们踮脚张望时，发辫扫过盛满金箔的龙泉青瓷碗。谢明璋的目光掠过檐角悬挂的七宝风铃，那还是父亲用脱胎法制的景泰蓝。

“哥！“

沈琳从西厢房冲出来，发间金丝编的琼花沾着朱砂颜料。她身后缓步走来的沈樱捧着鎏金铜手炉，炉顶镂空的喜鹊登梅纹在水汽中晕出细雾——正是《错缕谱》第十七页记载的“气孔透雕法“。

正厅的紫檀八仙桌上，蟹壳青的越窑秘色瓷盏突然叮当作响。沈樱将手炉往黄花梨凭几上一搁，袖中滑出银鎏金算盘：“城西罗掌柜订的三十对虾须镯，昨日又遣人来催。“

“先用这个抵。“谢明璋解下腰间羊脂玉环，玉上阴刻的缠枝纹里填着金丝，“泉州林师傅教的错金银，比寻常玉雕多费三倍工夫。“他说话时，袖中湘妃竹筒轻轻磕在祭红釉花瓶上，惊醒了瓶中斜插的晚樱。

暮色染红文昌阁时，后院忽起骚动。陈三举着烧蓝铁钳追出月亮门：“小兔崽子！熔了三两金丝还想跑！“被追的少年赤脚踩过碎瓷片，怀里揣着的银鎏金累丝香囊坠出海棠纹飘带。

“阿松哥只是急着给翠娘打簪子......“烧火丫头捧着烘干的紫铜丝细声说。沈琳拨开人群，发间琼花撞在耳铛上铮铮作响。她拾起香囊残件，指尖抚过断裂的龙纹搭扣：“用双股麻花丝做轴，可比单丝承重多三成。“

满院学徒怔怔望着她拆解香囊，沈樱已捧着《错缕谱》掀开最新一页。谢明璋就着夕阳在素笺上勾画改良图样时，厨房送来新蒸的翡翠烧卖，虾仁混着荠菜汁的鲜气漫过金丝楠木画案。

次日清晨，漕帮送来樟木箱的响动惊飞了屋脊上的灰鸽。谢明璋展开十三行订单时，一片琼花恰落在“百子千孙锁“的“孙“字上。沈樱突然按住他研墨的手：“哥，这单要的翡翠莲蓬，怕是抵得上百工舫半年开销。“

话未说完，门廊传来环佩清音。盐商周家的夫人扶着丫鬟进来，腕间四只金镶玉镯碰出泉水声。她指着沈琳发间的琼花簪笑道：“这样的巧物，该配得上二十四桥的月亮。“

窗外忽起细雨，陈三在穿堂风里猛咳一声。谢明璋望着夫人留在案上的洒金笺，那上面“订制五百件鎏金缠枝纹发冠“的字迹，正慢慢化开在扬州城潮湿的春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