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日初之际

五年级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早读的教室一片喧哗。她不是那些噪音制造者中的一员。因为她正忙着在老师进来之前拼命赶假期作业。

一直到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过后几分钟。嘈杂声才突然停止。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老师进来了。

老师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作业，而是在讲台上宣布说班级来了位新同学，请他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而后她就听见一个男生的声音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同学们好！我的名字叫盲。家就住在X村，以前一直在R城E区上学。以后就要跟大家一起学习了！很高兴见到大家！”

在刚听到盲说话的时候，她就抬起头了。埋头在作业本上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视线有些模糊。

看清讲台上的男生之后，她又快速埋头在自己的作业本上，继续快速而机械地挥动手中的笔。

然而脑海中却有个清晰的声音闪过：他真干净！

听到老师安排他坐到她的身后那个位子上时，她再次抬头看向讲台。盲脸上带着大大方方的微笑，背着他的黑书包走过来。他的书包很新，红色有白条纹的棒球服很新，牛仔裤、带字母的白体恤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颖款式。

大概是看她一直看着自己，走到她身边时，盲特意朝她把微笑笑得更大了点。

她像是被光刺着了一样，下意识把头埋下去避开他的目光。然而却正好看见他的鞋。一双像崭新的一样洁白无瑕的运动鞋。脚腕处随着提步，露出一节同样洁白的白袜子。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课桌下的双脚。昨天晚上下过雨，今早走来学校，稀泥已经差不多敷满了整个鞋面。鞋带和裤腿上也都是溅上去斑斑驳驳的泥点子。被露水打湿的半截裤腿突然感觉湿粘无比。像是一张未老先衰丑态毕显的半老徐娘的脸。现在看上去直教难以直视。她再次下意识地把双脚往凳子下收了收。

听着身后稀稀疏疏的声音，拉开拉链，书本与课桌的磕碰声。同学们不时频频张望，而她却再未回头。

再次看盲的脸，是在几天后的数学课上。

老师问：“这道题谁知道怎么做？举手回答。”

如果他直接问：“这题怎么做？”那么一定会有人回答。这点她相信老师早就心知肚明。然而他还是总会时不时的有此一出。弄得教室里落针可闻，人人自危。

当大家都在屏气凝神等待老师点出一个不幸儿的名字出来作答时，听到的却是老师明显意外和惊喜的声音：“很好！盲同学来回答一下！”

同学们松了口气的同时，纷纷转头看去。盲声音洪亮，用标准的普通话，口齿清晰的解答了那道应用题。

在他回答了一半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回头。所有人都看着他，世界里只有他的声音。他微抬着头，看着黑板上老师列出的方程式。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意思，面带着微笑。他的脸到脖子没有一丝泛红的颜色。

那天太阳光有些浓，从窗台上泄进来，堆在他一角的课桌上，形状是不规则矩形。

毫无疑问，最满足的是老师。从那之后他这样的提问就越来越频繁。而始终踊跃的只有盲一个人。就算是回答错了，他也没有半点面红耳赤的意思。下次还是再接再厉！

终于有一天，也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

盲突然拉着她的卷子问她：“这道题你不是做对了吗，为什么前面老师问的时候你不回答？”

她看都没看他，就把卷子抽回来，冷冷地道：“没什么。”

“啊？”盲好像很想不清楚的样子。噎了一下，他也不生气。好声好气的跟她说：“那把你的卷子借我看一下行吗？”

“不。”她再次冷冰冰的摇头。手摁着卷子，也不抬头。

“我就看看就还给你。”

她摇头。

“那好吧！”盲有些泄气走回他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她听着身后纸张翻动的声音，心里莫名有些生气。她一点也不讨厌这个叫盲的男生。也不是生他的气。这气仿佛没来由的！

从此她看盲就只有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如果他能看到，那就只是她冰冷的脸。

盲是从天上来的。后来她这样觉得。

一个闷热的下午，体育课。老师只是象征性地指挥跑了两圈操场，就让学生们自由活动。

她径直跑回教室，在空荡的静室里拿出日记本，写道：

X月X日晴

今天很热！路上已经晒干了。但是我还是在学校后面的小河里，把鞋子仔细刷了一遍。感觉好像已经成了习惯。

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是一个戴墨镜的二次元男生。一点儿油渍或者脏污都没有。我的短袖是姐姐以前穿过来的。现在越看越觉得旧得像块抹布，肚子左边一大块污渍，怎么都洗不掉！

我……

突然听见教室门被推开了。盲走了进来。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假装冷淡地移开眼。手却已经不自觉合上了日记本。

日记本封面上一大片的粉红色花树，落英缤纷飘盈每一个角落。仿佛那儿有个开满粉色花朵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