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梦
一个炎热的六月,村里挖洋芋的季节。
不知是五岁还是六岁的她和小她两岁的弟弟,跟着爸妈一起山上去。
她总归是还没到七岁的,因为那时她还没上一年级。也没有参与农活,那也是一年级以后才正式开始负担的工作。她现在的职责是带弟弟玩耍,不要他打搅大人干活。
她带着弟弟在一块被放倒的保安亭那么大的巨石上玩耍。旁边不远处是爸妈挖地和交谈的声音伴着他们。
这样的平衡不知怎的突然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震破!弟弟不知怎么从“保安亭”上摔了下去。
爸妈被这惊天伟地的哭声惊动了,赶忙丢下锄头扑过来。
当那哭声响起的时候,她就惶恐得不知所措了。看着爸爸第一个从保安亭下的荆棘丛里把弟弟抱起来,妈妈赶紧接过去,一边哄一边惊慌的询问他摔到了哪里。
弟弟只是大张着嘴,嘴唇绷得发紫,好半天才哭出一声。他们都吓坏了!她害怕到悄悄的发抖!踌躇着不敢往前。
她弟弟仿佛摔得只有嘴巴能动,像个笨重的玩具娃娃抱在他妈怀里。她妈又是哄又是浑身扒着找!问他哪里疼。
好半天他弟弟才缓慢地屈出一根僵硬的手指,斜斜地指了指肚子的方向。好像是整个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瘫痪了似的。
肚子上不知被荆棘还是石壁划了一条半指长的口子,正沁着血。她妈问还有哪儿疼没有?弟弟只是哭。
她妈检查完了之后松了口气,但又烘起另一口!她一边哄:“没事的!没事的啊!疼一会儿就好了!哪个叫你不看着点喃!”
一边儿斜眼过来骂她:“你那眼睛瞎暴掉的?”
然后她烁大的眼刀一样地削过来,瞪了不敢上前的她一眼:
“那么宽的地方你不带去耍,非要带到浪高的石头上!摔到哪点你就安逸了!”
她载在原地,双脚戳得更深了,恨不能要抻出个深坑把自己埋起来才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爸也松了口气,安慰了两句就过去重新捡起了他的锄头。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一家四口就以这样的状态僵持了很久。久到她弟弟在哭泣中睡着了,她的双腿发麻,像是泥土里的小虫子蚂蚁攀上来了,沿着骨头往里钻酥酥麻麻的。
脑袋里开始跳跃其他事物。
那棵香椿树上停了一只拖着长长花尾巴的鸟,居高临下的和她相互打量。像一只野蛮生长的孔雀,自有一股子无人照料的乡土野气。
太阳更大了,六月的骄阳似火,背灼足蒸。
那个地方的人们为什么都不会中暑?这是她后来读书了之后才产生的疑问,很久以后也没有答案。
她妈跟她爸说,口干得很,瓶子里的水没多少了,也被晒得热乎乎的不解口。
她爸把她叫过去,说龙洞就在不远处,就是上次我带你挑水的那里。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去,穿过中间那座山,再拐几个弯……就能看到了!
“喏!就下面这条路一直走,我带你走过一次的还记得吧,去年冬天断水的时候。”
她抠着手指,她认得,但她不敢说不认得,也不敢说认得。
恐怕“懦弱”从这时起便已是她的代名词了。和沉默一样一无是处。
他爸又循循善诱的跟她详细说了路线怎么简单、怎么近的。她假装迷糊的听着,假装乖巧的一一点头。右手食指压着左手手背,不着痕迹的抠。
“口干很,认得到路昂就去拿,实在认不到就算了。”她抠手的手指一下停住,忙把目光投向她妈。他妈面朝黄土挖着土,一个个金黄的洋芋滚出来到她脚边,她并没有看过来。
“她认到的,多聪明一个娃儿!”她爸帮她回答了。
“去吧!”他爸爸温柔的说,把空可乐瓶子递到她手里。
她看着她爸的眉眼,再三确认那是不容拒绝的温柔。她不发一言的抬着瓶子转身去了。
挑着地梗矮的地方,像微生物一阶一阶的跳千层饼一样,绕到羊肠小路上去。然后又走迷宫一样,顺着那一条弯弯绕绕若隐若现的小路越走越远。耳朵里一直有意无意捕捉着锄头此起彼伏的亢呛声。更多的是草丛和作物从中四下而起的虫鸣鸟叫声。
土地的路段走完了,小路径直钻进那座山的灌木林子里。那些灌木两面夹击,近乎铺天盖地。除了从天上,是没有哪个角度能看到那夹缝中的羊肠的。
她犹豫地停住脚步,回头远远从枝叶作物间准确无误的寻找到她爸妈的身影。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
从这儿起爸妈就看不到她了。她心里一个声音惊悚的说。她深深地望一眼地上细线一样的小道,被野草荒棘半遮半掩,弯弯绕绕虚虚实实。线的两头连着龙洞和她爸妈,她被穿在中央。而进了这片密林她就两边都看不到了。
狠了狠心,她便梗着脖子僵直脊背钻了进去。
她被山丘中间人工开踩出来的灌木丛吃进去之后。没有被地上歪七扭八的石块石子绊倒过一次,但是每一脚都踩得惊心动魄。林子里调皮的鸟雀野鸡松鼠或是一些其他的什么动物?总是恶趣味的作弄她!
在离她极近的浓密灌木丛中弄出一阵阵声响。然后在她猛地浑身一颤喉咙被抠紧险些叫出声的来时候,又得逞似的现身出来,耀武扬威的消失在丛林深处。
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把手伸到龙洞嘴里取水的时候,一整只手臂都被那嵌进大山石壁中的大口中散发的寒气卷住。手和可乐瓶子浸进水里,冰凉的泉水争抢着往内灌。她蹲在那里尽量把身体少的探到里面,一只膝盖曲着抵在胸口上。她听见太阳穴和同着心脏一下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在静悄悄的洞口尤其吵人。
洞是向内延伸的,里面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只隐约听到有细小的水流声在黑暗里涌动。
她想到电视里的鬼?
不会的,这是白天。
虽然洞很黑,但是鬼白天是不敢出来的!
她眼睛不停的瞄着四周,重点注意手的周围。
会不会有蛇?
听说还有一种水蛇,就是专门生活在水里!
不会的!她妈说蛇一般看到人就自己躲了,它们怕人。
太阳穴那一股筋敲得太响了,像有人在紧绷的皮带上狠狠地拨弄,搞得人心惶惶。
终于把装满水的可乐水瓶递还给她爸,空出来的手也没去擦脸上腌渍着她的汗。
她爸鼓励性极强的夸她:“我姑娘有出息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说话,只是抿抿嘴,做出乖巧的样子。
“过去玩吧!”他爸和颜悦色的对她说。
她坐到沉睡中的弟弟身边,瞥了一眼他泪痕交错的睡脸。黑色眼睫毛像是冬日里枯死在她家墙角的那一撮横七竖八的杂草,被茅草房上淌下来的可口可乐色的积水浸泡过后没晒干的样子。
耳边此起彼伏着有力而有节奏的锄头砍切泥土的声音。时而闷响,时而发出铁和石子碰撞的“钪啷”声……
无数次午夜梦回,那个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睛总似乎就在眼前忽来闪去。只有一双眼睛,有时候是垂着头掉眼泪,嘴抿得很紧,连眼泪也是无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