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日记8
X年2月2日晴
太阳出来了,晨起时尚是白头的山头,不消一日便失去了颜色,露出它的本来面目,是如此地萧索。山体表层沧桑的岩石都要比它多出不少姿色。
冬日的太阳,教人欢喜。就像黑暗里点燃的油灯,微弱的光亮总叫人贪恋。
我在公路和小路的交界处等盲,路走了一半,他非要折回去上厕所。从所在的位置往坡下看,能看到坡底的小学校园冷清的陈列着。
不时有车子和年轻人的摩托车驶过,有时会放慢速度明目张胆地打量我,有时则直接停下来,无不轻佻的问我在等谁?嬉笑着搭些话。
我坦然地看他们一眼,并不答话,亦不躲避。只心平气和的站着,安静地等在太阳光里。
“盲,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他在电话里说。
“这里风好大!”我背对着风口,头发在脸上乱舞。一张口,就往嘴巴里乱飞!
“再等两分钟,就到!”他说。
“快点!”
“好好好!那先挂啦,我在走了!”
“我还有一句话!”我在风里喊道。
“什么?”
我唱起来:“为你我受冷风吹!”
盲笑起来,“好啦!我知道啦!”他说:“还有呢?”
“我就会唱这一句。”我说。
“切!真菜!”
校园不知哪年就翻新过了,砌起了围墙,安上了铁门。隔着铁门往里看,操场铺上了沥青地板,也标配上了篮球框、乒乓球桌、单杠等运动设施。还建了一间小平房的食堂。相看两生。
“不知道那个喜欢用水淋人的老师还在不在?”我望着那个教学楼转角,想起那扇胡着报纸的窗子,不禁问道。
“应该是不在这里了。”盲说:“听说这个学校要卖了,因为现在没什么学生在这里上学了。”
“卖?”我转而又想:“也是,现在哪家的家长舍得让孩子来吃这个苦,都是送到别处去读了!”
学校坐落的地势像一个盆地,四面环山,学生都来自四面山坡上的住户。我们当年便是每日往返于山顶和山底之间的。
“是啊!路远不说,师资听说一直也不好。”盲说:“以前咱们那个老师不也说是个业余的么。”
“那个算好的了!”我笑道:“你来之前那个,还是上一届的初中毕业生,”然后望着盲茫然的眼睛补充:“没考上高中的!”
盲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俩沉默的站在门外,共享着重游故地的陌生与冷清。
我说:“盲,我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特别是小时候。”
盲看了我一眼,神情柔软,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今天再怎么糟糕,其实也是好过昨天的。”
“你太自卑了!也太悲观!”盲轻叹了口气。
“不应该么?”我笑了一下,说道。
盲张了张嘴,然后什么也没说。看他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咽下了什么。于是我接口说:“我知道,和我相同境遇的人很多,甚至不如我的也有很多。可是我就是不如他们!这样挺讨厌的吧?”
太阳光像一条薄得透明的纱,歪歪斜斜地只肯盖着园区的半身,另一半则无端又无辜地被遗弃在阴影里,被动的等待着属于它的命运。
然而这样薄的太阳光也很快离去,它的恩惠也只是短暂的路过。
“不是讨厌。”他神情幽然的回视着我,轻声说:“我知道!”
我突然觉得好笑:“你别总是一脸怜悯的看着我!真是!”
他也笑了:“你不也是可怜我?还常常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用一种“你就要死了”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没说你,你到是先说起我了?”
“你再瞎说!什么……的!乱说什么你?”当身边有一个病人,你就会发现“死”这个字实在入不得耳去。无形之中也能给以一击,叫人不能不忌讳。
“哎呀!开个玩笑啦!”似是没想到我反应越来越大,他赶紧把话题扯开。他说:“还没问你呢,第一次出门打工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回家呀?”
“三年。”我说:“开始我以为我这样“独”的人或许适合流浪。”
“后来啊!发现我们这样的人,在异乡,只能是流浪儿,无法做他乡客。”而家里即使是险山恶水,也总分得几分生根之情。反倒多少抚慰。
然后我笑着跟他说:“我恐怕就算化成灰也要烂在这山沟沟里了!”
他听了,好笑的看着我:“怎么,觉得没出息呀?”
我无所谓地转开头,假装把注意力移向别处。不想直接承认他一眼看穿我。
他笑着摇摇头:“你呀!”然后无奈道:“活得真是……难!”
我望着别处,忽略他这句话。
太阳像从大盆底部开始抽离的水,阳光随着山坡越升越高,阴影在盆地蔓延而上。我们俩人追逐着阳光慢慢往回走着。太阳是千万年前的太阳,仔细摸索着身上的阳光,也尽是数不清光阴和风尘的陈旧味道。
“过两天我就要走了。”盲说。
我脑袋一顿,像是没接住他这句话似的,只是条件反射似地开口接一句:“啥时候回来呢?”
他只是说:“这次把奶奶也接去。”
我说:“过年回来?”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的说:“或许。”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嘴唇做出个“哦”的形状,并没发出声音。觉得词穷。不、觉得哪里都贫瘠得空白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