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日记5
X年X月X日晴
“我知道你有病！”
就是从这句话开始，我们才真正认识的。
在我假装自在盯着笔记本封面的时候，他从我身边走过，带起的一小阵风刮过我左耳旁的碎发。接着是铁凳脚在水泥地上剐蹭的声音，在身后书本翻动的时候，他说了这句话。
我一下针扎似的反应过来，扭头拿眼斜着他：“谁？我么？”
他与我的目光对视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就继续低头在膝盖上的书包里翻找。
在我恼羞成怒的“你才有病”差点儿脱口的时候，他说：
“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接着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方向朝着我。
我喉咙梗了一下，目光顺着纸页上看去。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病例单。”他说。
我垂头过去看，“先天性心脏衰竭”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开头。
当我再次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心里的冷硬早已无存，骤然化得柔软无比。虽然上面的学术内容看得一知半解，但是大概知道“心脏病”是个很严重的病了。所以怜悯的神色就情不自禁挂了满脸。心里一空，望着人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马上就要死了似的！”他却开玩笑的一笑说。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啥？”
“我不是故意对你凶的。”我小声地垂下目光，心里有点难受。
“我知道啊！”他说。
我有些惊讶的抬起眼看他，有点不可置信。
没想到他却说：“你经常偷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还做出一脸揪住别人小辫子的坏笑，眼睛调皮的斜着我：“你要是真讨厌我，就不会偷看我了！”
“我哪里！”我轰的一下脸色爆红，立马语无伦次地大声辩解：“根本不是！我……谁说……那是……”
我在这儿急得跟什么似的，他却在那儿呵呵的笑个没完！看到他笑，我更说不出话来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完全不受控制了，就转过身一头埋进自己的胳膊里，他的笑声还在后面呢！我感到头上都快冒烟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窘迫成这样，要是他再笑一会儿，我就要哭出来了！
“哎呀~好啦好啦！”他笑着拍着我的背说：“我不笑了！我又不是笑你！”我心说“还不是笑我？”
他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好玩！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一听还是有点儿想哭了。
“真不笑了，真不是那意思！”他说：“我感觉再笑你就要哭了！”
听他这么说，我立马意识到“不能哭出来，不然就更丢脸了！”
于是在这种强烈的怕在别人面前丢人的心理暗示下，我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终于感觉到脸上热度下去之后，我强装镇静的抬起头来。组织语言反击他：“有……神经！你可真够自恋的！”只是匆匆地斜了他一眼，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得得得！别说，还真有点！”他笑嘻嘻的说。
我“切！”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过老实说！”他说：“我早就想问一个问题了。你们为什么明明会做的题，老师问的时候还低着头，一副很害怕叫道自己的样子啊？”
“站起来很紧张的！”我说：“再说了我很多时候是真不会……”
“问题是别的人也这样，会的也不举。”
“一样的，都怕！”我问他：“你们城里人都这么胆子大吗？”
“我不是城里人，我就是在那读过书。”他说：“要是这叫胆子大啊，那里的同学他们胆子比我还大呢！反正不会怕老师，不像你们怕成这样。”
“我听说城里的老师不会打人？”
“确实！”
“为啥？因为你们成绩都好吧！”
“反正就是不会打！”他想了一下说：“家长也不让打，以前我听说老师打学生，家长会找学校和老师麻烦。”
“还有这种事？”
“嗯！”他突然降低声音说：“不过上次最后排角落里那个同学他爸爸送他来学校那天，还跟班主任说他家孩子不听话尽管打！你听见没？”
“我们这边都是这样的。”我说，于是他脸上神色更吃惊了。他说：“你爸爸也这样？”
“我爸妈可从没来过学校”我说：“我小学一年级报名都是自己来的！但是以前我姐姐回家跟我妈说她肩膀被她们老师打得动都动不得了！我妈问她为啥？她说好像是作业没做完还是不会做？我记不得了。我妈就骂她，说‘打得好！’”
“不会吧？”他很吃惊：“有那么严重么！”
“晚上我姐姐给我看过，她肩膀上、手臂上全是一条一条的印子，又青又红的！她们那个老师打人很凶的，你没看她们班讲桌上竹条子都放着好几根么？”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知道他看的是那根竹条子。
看他听得感兴趣，我也就讲得有兴趣：“经常打烂了，就换一根，我姐还跟我说过，她以前还趁放学没人的时候，偷偷把老师的棍子掰断丢掉呢！”
“还会打烂？棍子？”
“那是竹子的嘛！一般不会断的啦，就是裂成一一条一条的，那样打人更疼！那些裂开的部分就像单独的一根条子，一棍子下去，就像被好几根一起打一样！”
“嘶！”他听得脸都皱起来：“那你被打过吗？”他问我。
“当然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打的比较少，也不很惨，比起那些被打的惨的，都不算什么啦！”
“但是我们这老师打人不厉害，他是这半学期才来的，打人也是打手板，不像其他老师乱打。”
“我来快两个星期了，看他打过几次手板，我心里想五年级了还要被打手掌呢，有点儿……”
他刚说到这儿，下课铃声就响了。外面一下子吵闹起来，一下子就有好几个同学跑进教室来。
等到上课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
他一开始的时候说我“有病”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他，却直到放学也没找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