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窗
秋末,一个冷风瑟瑟,阴雨纷纷的下午。她写完那篇作业,收拾书包抬起头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的身影了。回头看看身后的书桌,也是空空如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心说:这个人,说好的放学等会儿,怎么跑得这样快!过去往他桌子里瞧了一眼,书包还在。
走出教室门,一股刺骨的冷风就迎面刮来,吹得她忍不住缩起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教室楼上上下下的人还有很多,四周房檐下都是三三两两蹲着玩弹珠的男生。也有些女孩子聚着说话。
她眼睛扫过他们,揣着手绕到教室楼后面去。果然看到盲正跟几个男生聚在长檐的另一头说话。只是侧脸朝着她。她站在那里等着,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他。想等着他发现自己。
风一阵阵的吹,时而吹着细雨打在身上。只要下雨,学校楼就像是一只停泊在稀泥里的轮船。学生们的活动范围就缩小到四周水泥地面的檐台。像轮船的夹板一样供人活动和娱乐。
玩弹珠的男生们,跟着弹珠的活动范围移来移去,她也被撵着让来让去。她被风吹得忍不住嗽了嗽嗓子,盲终于看了过来。她垂着头望着地下的泥,听到盲和那几个男生道别。
余光看到盲走过来,她才抬起眼,和他一起顺着房檐走到没有学生聚集的那个角。
“咋不叫我?”盲说:“我看你作业没写完就在外面等你的。”
“我问过我妈他们了”月却说:“Y镇街上那家早就已经没卖那个药的了,她说可能A镇那家有。说是我们那儿前不久还有个人买过。”
“A镇啊!”盲说:“是哪家呀!”
“那就一家卖药的。”
“好吧,那我回去跟我奶奶说。”他想了想又说:“但是还得我去买呀,那也挺远的,是吧?”
“嗯!周六那天赶集,平时去可不开门的呦。”
“可是我没去过那个街呀!”盲有点烦恼:“你带我去吧?”
“那怎么可能!我周六那天应该是要挖地的,冬天还差不多!”
“为啥?”
“下雪就做不了活啦!而且来回要一整天,平时哪有时间?”
“那……哎呦!”盲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惊呼!
月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扯着盲往教室这边走。
“咋回事啊?”盲一边被动的跟着走,一边问:“哪里来的水?”
教室里人已经走完了,月摸摸身上,半边肩膀、脖子里和头发上都被泼湿了。
她就显得冷静多了,看着盲茫然失措的样子她有些哭笑不得“忘记了!”她说:“那是马老师的窗子!”
“谁?”盲有些不敢相信的问。
“我都被淋第二次了!”月有些气恼的说:“我居然又忘记了!”然后她问盲:“你衣服湿得严重么?”她摸了摸他的衣服,半边肩膀都湿了。
“那个马老师啊,记得不要到他窗子那里去,他经常从里面倒水泼人的!”月一边从书包里找纸给他,一边跟他说:“有一次我和菊也是在那里说话,结果两个人整个头被淋了给正着!呐,快擦掉头发上的水,然后赶紧回去换衣服吧。”
盲接过纸擦起了头发:“就是教四年级那个有点胖的老师啊?”
“嗯!”月帮他把书包拎出来,然后背上自己的书包:“经常穿个红色T恤的,可能是觉得吵到他了吧!”月说:“我也要赶紧回去了,虽然今天下雨割不了猪草,但是可能要放牛。我姐她们肯定都要到了,晚太久回去要被骂了!”
“经常有人被泼么?”
“好多人都被泼过!你下次一定要记得呦!”俩人一起往外面走。
“我记性可比你好多了!放假我跟你去放放牛去!”盲说。
“你以为好玩?下过雨出去放,全身都给你打湿掉,又冷又粘的贴在身上一整天!”月嫌弃的说:“你?不行!”
“主要你家隔得太远了,得走多久呀!”说着来到外面,盲看着不停歇的雨又说:“把我的伞给你吧,我家比你家近,而且你被泼得比我惨!”
“回去也要淋湿的,你赶紧回去吧!”说着,她就抱着书包一溜烟跑了出去。
盲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看着和他相反方向跑远的人很快被那片竹林遮住身影。然后慢慢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第二天出了太阳,月坐在操场一边的枯草上晒太阳。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体育课,班上的同学这下子都彻底撒了欢。成群结队地在操场上组织游戏,玩闹得不可开交。
远远看着盲和好几个同学在操场中央玩丢手绢。团魂炸裂!被丢到身后的人无不像触电一样蹦起来,鬼吼鬼叫地撵着人一通狂追!其他人则一边拍手大笑同时不忘频频回头提防自己身后。
月远远的看着,被逗得情不自禁阵阵发笑。盲的头发又长了,每次跑起来都像墨色的海浪似的一阵阵往后涌。停下来又会顺滑得像水各归各位。被深秋的风一吹,又像青葱的麦浪顺从的起起伏伏。
看着看着,感觉到头顶被晒得有些发烫。她朝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朱红色漆木门敞开着,下午的太阳光被房檐切断在第二阶台阶上。讲桌前老师正伏案批改着上节课的作业,身调呈深灰色。
月于是走到房檐下,顺着房檐往楼后面走。在弯角处停下来,整个楼身后在前面的衬托下显得阴冷潮湿。
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停在了马老师的窗户口,玻璃上糊着报纸,常年半开的半边窗户。她第一次如此安静的与那扇窗面面相觑。
这时候楼上传来四年级那间教室上课的读书声和马老师那格外雄厚的讲授声,渐渐清晰。
她看着那半扇窗,心里兴起一个恶意的念头:如果这个时候去接一些水从窗户里倒进去,谁也不会看到!到时候马老师又是什么表情呢?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盲的声音不知道在问谁:“有没有看到月?”
月连忙转过去,正好盲正往这边找过来。
“你啥时候跑这儿来了?半天没看到人。”盲脸红红的,额头上还有些汗湿,看样子玩得很起兴。
“过来歇歇凉,晒得头疼!”
盲忽然反应过来:“快别呆在这儿!”他伸手拉月的袖子:“你又忘啦!”
月挣脱了他的手,笑着说:“马老师上课去了,不在里面。”
“哦。”盲于是放下心来,也打量起马老师的窗户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要是咋们现在去接两瓶水从这儿倒进去会怎么样?”说着眼睛狡黠的转动着。
月笑起来,笑得几乎要出声,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盲以为月当他在开玩笑:“你笑啥,我认真的!让他老是淋别人。不敢淋他本人,泼泼他的房间总不算过分吧?”
月还是笑!看着盲一脸无语的看着她,她只好勉强说:“被逮到怎么办?”
“谁能逮到?他又不在里面!”然后他又说:“就算被逮到,就说是我干的。他要打我,我就说我生病了!想他也不敢打我!”说着就要行动的样子。
月赶忙扯住他,笑说道:“还是算了吧,你可不能干这事儿!”
“为啥?”
“这种事要干只能我干!你……”她扯着他的袖子摇摇头。
“为啥?”盲又问。
月笑嘻嘻的说:“我的意思是就当饶他一次!下次如果再被泼,咋俩就找机会多弄几瓶水倒进去。直接眼睛都不眨的!”
“这次机会多好,干什么等下次!”盲一边由她拉着走,一边嘟囔:“你呀就是胆子太小了!”
月由着他碎碎念,只但笑不语。看着又被同学叫过去玩游戏的盲,月坐回原来的枯草地上,她仰起头看向另一边的两棵大核桃树,在阳光里摇曳,在秋风中飘落,身干瘦骨嶙峋的,到像是夜里投下的两个影子。
“今天太阳真好!”,月对着核桃树喃喃:“天气真好!”
……
我是一只四处流浪的鸟儿
不知将要飞向何处
也不知终会归往何方
我总是在路上
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我是这样一只鸟儿
拥有无与伦比的翅膀
没有人看见我腹中生锈的铁锁
和翅膀下早已残缺的双脚
我是这一只鸟儿
如果不能歇在你的手掌
就让天空为我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