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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首富的罪罚三十年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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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王

兼并国营厂后,张家洼轧钢厂改了个名——渤海钢铁集团。

名字是陈明理想的,他说要有气魄,要配得上即将到来的时代。张海潮本来不同意,但县里说,要上市,要融资,名字就得唬人。

“上市是啥?”王铁柱问。

“就是把咱厂的股份,卖给全国的老百姓。”陈明理解释。

“那不成资本主义了?”

“这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王铁柱听不懂,张海潮也听不懂。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厂子大了,规矩就得变。

新规矩是张海潮亲手定的,一共十八条,刻在厂门口的大理石上。第一条就是:“集团之内,只有一个声音。”

声音当然是张海潮的。

他开始穿西装,打领带,虽然总是系得歪歪扭扭。办公室搬到了新建的十层总部大楼,顶层一整层都是他的,有卧室,有书房,还有个能容下二十人的会议室。

第一次在会议室开会,看着底下清一色的白衬衫,张海潮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人里,有跟他一起拆船的兄弟,有兼并过来的国营厂干部,还有新招聘的大学生。他们叫他“张总”,眼神里有敬畏,有期盼,也有隐隐的惧怕。

“铁柱,”散会后他问,“你还记得刘二宝吗?”

“记得啊,咋了?”

“他昨天来找我,想把他儿子安排进厂。”

王铁柱笑了:“那敢情好,二宝的手不方便,儿子接班应该的。”

“我拒了。”张海潮说,“那孩子初中都没毕业。”

王铁柱笑容僵住:“潮哥,这......”

“厂子大了,不能再讲人情。”张海潮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在远处生长,“从今天起,进厂必须高中毕业,必须考试。”

王铁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一年,渤海钢铁集团产值破亿,成了全省乡镇企业的旗帜。张海潮上了电视,去了BJ,跟大领导握了手。照片登在报纸上,标题是:“农民企业家的中国梦”。

庆功宴设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张海潮喝多了,拉着陈明理的手说:“明理,你说咱这算成功了吗?”

“算,当然算。”陈明理也醉了,“潮哥,你是咱们的骄傲。”

“骄傲......”张海潮重复这个词,忽然哭了,“我爹没住过砖瓦房,我娘没吃过一顿饱饭。他们要是能看见今天......”

王铁柱把他扶到卫生间,张海潮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眼睛还是农民的眼睛,深,沉,藏着盐碱地般苦涩的底色。

“铁柱。”

“哎。”

“我好像......回不去了。”

王铁柱鼻子一酸:“潮哥,说啥呢,张家洼永远是咱的家。”

“家......”张海潮喃喃,“可咱把家,变成厂了。”

那天深夜,张海潮一个人回到张家洼。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轧钢车间还亮着灯,机器轰鸣声像大地的心跳。他走到老宅——现在已经翻修成二层小楼,但还保留着原来的地基。

李素珍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这么晚还补啥?”

“老三的校服,又磕破了。”李素珍抬头看。

他,“喝酒了?”

“嗯。”

“少喝点,你肝不好。”

张海潮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跟他的一样。

“素珍,我是不是变了?”

李素珍仔细看他:“是变了,变老了。”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张海潮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今天在酒店,服务员叫他“张总”时的恭敬;想说县领导敬酒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奉承;想说王铁柱欲言又止的眼神......

最后他只是摇摇头:“睡吧。”

躺在床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滩涂上,跃进号还在那儿,崭新发亮。他想上船,船却开走了,越开越远,怎么追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张海潮披衣起身,走到院里。

东方既白,钢铁集团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那烟很浓,很黑,升到空中,慢慢化开,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