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火种
七月,雨季提前来了。
连续一周的暴雨,渤海湾水位涨到警戒线。集团的地势低,老厂区开始积水。张海潮连夜组织抢险,沙袋垒了一米高,抽水机二十四小时不停。
第七天夜里,雨最大时,变电所出事了。
短路,火花引燃了电缆沟的油污,火顺着管线往原料仓库蔓延。警报拉响时,张海潮正在指挥部打盹,听到“火灾”两个字,猛地站起来。
“哪儿?”
“三号原料库!里面还有二十吨镁粉!”
镁粉遇水爆炸。
张海潮抓起雨衣就往外冲。陈明理追出来:“海潮哥!危险!让消防队......”
“等消防队来,全炸了!”他冲进雨里,“通知所有中层,到三号库集合!工人全部撤离!”
三号库外已经乱成一团。火从排风口往外窜,黑烟混着水汽,呛得人睁不开眼。仓库管理员瘫在地上哭:“张总!镁粉在......在最里面!”
“钥匙!”
“锁......锁死了!电子锁,停电打不开!”
张海潮抄起一把消防斧:“砸!”
几个干部跟着他砸门。钢制卷帘门厚重,斧头砍上去,只留下浅印。雨水浇透每个人,分不清是汗是水。
“让开!”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张海潮回头,愣住了——王铁柱。
他回来了。没穿保安制服,就一身旧工装,手里拎着液压剪。
“铁柱,你......”
“少废话!”王铁柱扒开人群,液压剪卡进卷帘门缝隙。他咬牙发力,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二十年的力气,在这一刻全爆出来。
咔嚓——
锁断了。
门刚升起一半,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火光冲天,货架在坍塌。王铁柱抓起灭火器就要往里冲,被张海潮一把拉住。
“我去!”
“你一把老骨头,逞什么能!”王铁柱瞪他,“这里我熟!”
说完就冲进去了。
张海潮想跟,被陈明理死死抱住:“海潮哥!你不能去!”
时间变得极慢。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心口拉。火场里传来爆炸声,不大,但让人肝胆俱裂。张海潮想起很多年前,王铁柱也是这样冲在最前面——拆船时,扛钢筋时,还有那次海上风暴......
“铁柱——”他嘶吼。
烟雾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来,怀里抱着个铁桶。是镁粉!王铁柱把桶往水坑里一扔,自己也扑倒在地。
“快!灭火!”
泡沫灭火器喷过去,火势终于控制住。王铁柱趴在水洼里,咳嗽着,后背工装烧穿了,露出大片烫伤的皮肉。
张海潮冲过去扶他,手在抖。
“没事......”王铁柱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潮哥,咱的厂,不能毁......”
救护车来了。担架抬走王铁柱时,他抓住张海潮的手,抓得很紧:“潮哥,小军的事......我不怨你了。”
雨还在下,冲刷着烟尘,冲刷着血污,冲刷着二十年的恩恩怨怨。
张海潮站在废墟前,浑身湿透。陈明理给他披上干衣服,他摆摆手,慢慢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块烧变形的铁——是当年第一台轧钢机的零件,他一直留在老仓库做纪念。
铁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他没松手。
远处,消防车的红蓝光还在闪。近处,工人们开始清理现场。雨幕中,渤海集团的烟囱依然矗立,只是今夜没有冒烟。
张海潮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忽然明白:那层穹顶,从来不是钢筋水泥建成的。它建在每个人的心里——他的心里,王铁柱的心里,所有跟着他从盐碱地里走出来的人的心里。
而现在,第一道真正的裂缝,已经出现了。
不是来自外面,是从里面,从最信任的地方,开始裂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