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流
王铁柱一走,集团里的某些东西,开始松动了。
先是食堂。以前保安队坐的那几桌,现在空着,工人们敢大声说笑了。然后是车间,迟到早退的多了,废品率也上去了。最明显的是围墙——以前没人敢靠近,现在常有小孩在那儿踢球,保安看见了,也只是摆摆手:“去别处玩。”
陈明理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张海潮,他听完,只说了一句:“铁柱不在,你们就不会管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绷了二十年的弦,正在慢慢松弛。或者说,是某种曾经坚不可摧的东西,出现了裂缝。
六月,市里开企业家座谈会。张海潮坐在第一排,听着领导讲“法治化营商环境”,讲“企业要承担社会责任”。他有点走神,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礼堂,他作为“个体户代表”发言,紧张得把稿子念错了三处。
散会时,郑局主动走过来:“张总,周大勇那事,处理得漂亮。”
张海潮笑笑:“应该的。”
“不过,”郑局话锋一转,“我听说,贵集团最近又在扩建?”
“是,新轧钢生产线。”
“环保审批好像还没下来吧?”
张海潮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正在走流程。”
“流程要走,规矩也要守。”郑局拍拍他肩膀,力度很轻,但意味深长,“张总,时代不同了。以前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河上修桥了,得走桥。”
这话,莉莉说过,调查组说过,现在连郑局也说了。
回集团的路上,张海潮让老周绕道去了老城区。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楼,阳台上晾满衣服,老人坐在马扎上下棋,孩子追着跑。
他突然想起张家洼。没拆迁前的张家洼,也是这样——杂乱,拥挤,但活着,热气腾腾地活着。
现在呢?集团家属区整齐得像军营,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连孩子几点玩滑梯都有规定。干净,有序,但也冷清。
“老周,停车。”
他走进一家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红梅烟——他年轻时抽的牌子。点上,吸一口,呛得直咳嗽。老板娘笑他:“老板,抽不惯了吧?”
是啊,抽不惯了。就像他,也回不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