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审判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有记者,有看热闹的市民,还有上千名渤海集团的工人——他们没拉横幅,没喊口号,就静静地站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张海潮穿着囚服,戴着手铐,从囚车里下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庭审持续了三天。控辩双方激烈交锋,八千六百万的税款,虚开发票,职务侵占……一桩桩,一件件,剥洋葱般层层揭开。
最后陈述时,张海潮站起来,手铐哗啦作响。
“法官,检察官,我认罪。”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但我有个请求——让我再去一次老码头。”
法官皱眉:“理由?”
“我想看看,我的船,是从哪儿启航的。”
休庭合议。半小时后,法庭准许了——在法警严密看管下。
车队开往海边时,已是黄昏。跃进号的残骸还在那儿,锈得更厉害了,半截埋在泥沙里,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张海潮下了车,脚踩在滩涂上,软泥没过脚踝。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法警跟在身后。
走到船边,他伸手摸那冰冷的锈铁。触感粗糙,像父亲临终前的手。
“爹,”他轻声说,“儿子回来了。”
海风吹过,锈蚀的钢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冬天,他站在这里,对王铁柱说“拆”。那时他们年轻,眼里有火,手里有力,以为能拆掉一个旧世界,建起一个新世界。
他们确实建起来了。只是建得太高,高到忘了地基是盐碱地,海风一吹,就摇晃。
“走吧。”法警说。
张海潮最后看了一眼大海。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把天空和大海都染成血色,壮丽,悲怆,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转身,囚服被海风吹得鼓荡。
从此,盐碱地上再也没有王。
只有铁锈,一年年,蚀入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