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穹顶
1997年,渤海集团建成了自己的医院。
不是小诊所,是正经的三甲标准,有CT机,有手术室,有从BJ请来的专家。开业那天,张海潮亲自剪彩,说:“以后咱们的人生老病死,集团全包了。”
这话豪气,但也让人不安。
医院旁边是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集团职工子女免费入学。再旁边是商场、电影院、体育场......一个完整的、封闭的生态圈。
王铁柱管这叫“渤海王国”。
“咱们现在,要啥有啥。”他喝多了时跟保安队的兄弟吹牛,“生病有医院,上学有学校,老了有养老院。就是死了,集团公墓都给留着位置——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陈明理听了直摇头。他最近在读历史书,读到“庄园经济”时,心里一惊。那种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的模式,和今天的渤海集团何其相似。
他去跟张海潮说,措辞很小心:“海潮哥,咱们是不是......太封闭了?”
“封闭不好吗?”张海潮在浇花——他办公室里养了几盆君子兰,亲自打理,“外面世界太乱,人心太杂。我把兄弟们保护起来,有错?”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什么是长久之计?”张海潮放下喷壶,转过身,“明理,我告诉你:把企业做好,让员工过好,就是最大的政治,最久的长久之计!”
陈明理不敢再说。他注意到,张海潮最近脾气越来越急,眼神越来越锐,像一把磨得太快的刀,闪着寒光,也容易崩刃。
崩刃的时刻来得很快。
那年秋天,市环保局来检查,说轧钢车间的废水排放超标,要罚款五十万,限期整改。负责接待的副总想请客送礼,被张海潮骂了一顿:“咱们堂堂正正做生意,不搞那一套!”
他亲自去环保局理论,拍了桌子:“渤海集团每年交税两个亿,养活多少人?就这点小事,不能通融?”
局长是个书生,也硬气:“张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法律?”张海潮冷笑,“我张海潮创业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企业做大了,都来指手画脚了?”
话传出去,成了“张海潮藐视法律”。媒体开始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钢铁大王叫板政府”“渤海集团污染门”......
王铁柱气得要带人去报社“理论”,被陈明理死死拉住。
“铁柱!不能冲动!”
“冲动?他们都骑到咱头上拉屎了!”
“越是这时候,越要冷静!”
最后还是张海潮自己解决了。他通过省里的关系,把罚款降到十万,整改期延长半年。事情摆平了,但裂痕留下了。
那天晚上,张海潮一个人站在总部大楼天台。这是全市最高点,放眼望去,钢铁集团的厂区灯火通明,像一片燃烧的星河。更远处,是沉睡的城市,再远处,是漆黑的大海。
风很大,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滩涂上那艘锈船,想起第一炉钢水的光,想起刘二宝血淋淋的手,想起上市那天的锣声......这些画面像走马灯,在眼前旋转,越转越快。
最后定格在女儿莉莉的脸上,和她那句话:“爸,我怕你走得太远,回不了头。”
“回头......”张海潮喃喃自语。
他还能回头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铁柱。他拿着件大衣:“潮哥,风大,下去吧。”
张海潮没动:“铁柱,你说咱们这片天,是不是自己撑起来的?”
王铁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渤海集团的上空,因为烟气和灯光,星星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人造的光明,亮得刺眼,也亮得孤独。
“潮哥,”王铁柱轻声说,“天本来就是撑起来的。咱们不撑,谁撑?”
张海潮笑了,笑得很苍凉。
是啊,穹顶已经建成了。华丽,坚固,笼罩四野。只是住在里面的人,再也看不见真正的星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