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微澜
1999年3月,渤海湾的冰刚化透,第一场麻烦就来了。
凌晨四点,张海潮床头的红色电话响了。这是直通保卫处的专线,五年没响过。他抓起话筒,心脏莫名地跳得厉害。
“张总,”王铁柱的声音绷得像弓弦,“厂区东门,出事。”
不是“有事”,是“出事”。
张海潮套上衣服往外冲。李素珍在身后喊,他头也没回。司机老周已经把车开到楼下,引擎都没熄。路上,王铁柱在电话里说了大概:夜班工人和保安冲突,动了手,有人受伤。
“谁的人?”张海潮问。
“......咱们的人。”
这个“咱们”,指保安队。
车冲进厂区时,东门已经被封锁。
人群最前面,一个年轻工人躺在地上,额头有血,已经昏迷。旁边跪着个女工,应该是他媳妇,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回事?”张海潮下车,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铁柱小跑过来,脸色铁青:“夜班偷运废钢,被巡逻队发现。这小子,”他指了指地上的伤者,“先动的手,推了咱们的人。小刘他们......”他顿了顿,“没收住手。”
“谁是小刘?”
人群里,一个二十出头的保安站出来,手里橡胶棍还在滴血。这孩子张海潮认识,叫刘小军,保卫处去年招的退伍兵,王铁柱的远房外甥。
“张总,我......”
张海潮抬手,打断他。他走到伤者面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又看了看伤口,眉头皱起来。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马上到。”王铁柱说。
张海潮站起来,目光扫过工人:“谁是领头的?”
人群沉默。半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走出来,张海潮认得他——赵德顺,轧钢车间的班组长,在厂里干了二十年。
“张总,”赵德顺声音发颤,“小周不是偷,是捡。他娘住院,缺钱,看见废料堆里有截还能用的钢,想......”
“缺钱可以借!”王铁柱吼道,“厂里规矩写得明明白白,一钉一铆都是公家财产!”
“公家?”赵德顺突然笑了,笑得凄凉,“王处长,这厂子,还分公家私家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张海潮挥挥手:“先救人。其他事,调查清楚再说。”
但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
伤者叫周大勇,颅骨骨裂,中度脑震荡,住进了市医院。他媳妇在病房门口堵着记者哭诉,第二天,《渤海晨报》社会版头条:“钢铁集团保安殴打职工,血溅东门为哪般?”
配图很讲究——周大勇缠满绷带的头,他媳妇哭肿的眼,还有一张远景:渤海集团高耸的围墙,和墙上那句标语:“共建和谐家园”。
讽刺,刺眼。
